猎户村在长白山脚底下,再往里走就是没人烟的老林子。这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远远看去跟挂在半山腰的一块补丁似的。
李长安的车刚停稳,村口的大柳树下就围上来一帮老头老太太。领头的是个姓王的族长,七十多了,背驼得像张弓,手里拄着根核桃木拐杖,那是祖传的打猎用的家伙事儿。
"李大师,可算把您盼来了!"王族长上来就要跪,被李长安一把扶住。
"别整这虚的。"李长安扶着老爷子坐下,"说说情况。怎么个'走不出去'法?"
"怪了,真是怪了。"王族长拍着大腿,"咱这村子,三百年来的规矩,每年立秋过后,全村壮劳力要'走山'。就是进山,走三天。不打猎,不采药,不带刀,就空着手走。这是给山神老把头请安,保咱这一年平安。"
"三百年来,这规矩没断过。可今年……"王族长叹了口气,"进去二十四个壮劳力,今儿个是第四天了,一个没出来。"
"报警了吗?"白双双在旁边问。
"报了!"旁边一个村干部模样的人接茬,"警察来了,无人机也飞进去了。怪就怪在,那无人机飞进去不到二里地,屏幕就全是雪花,然后直接失联。就像那山里头有张嘴,把信号都给吞了。"
李长安皱了皱眉。这事儿,透着股邪性。
正说着,李长安口袋里的电话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信号格那里是个红叉。
"这就没信号了?"李长安抬头看了看天。
天挺好,大太阳挂着的,但这村子上空飘着一层薄薄的雾,看着不像是云,倒像是这山里吐出来的气。
"进山界,就没信号。"王族长说,"李大师,您得进山瞅瞅。那帮可是咱村的根啊,真要在里面折了,这村子也就完了。"
李长安点了点头,转身回到车上拿装备。
走之前,他看了一眼家门口。
爷爷坐在门口那块大青石上,身上裹着那件旧棉袄,手里还是端着那个搪瓷缸子。老爷子没拦着,也没像以前那样千叮咛万嘱咐。
他就那么看着李长安,眼神平静得像口老井。
"长安。"爷爷喊了一声。
李长安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爷,您回屋躺着吧,外头风大。"
"山里冷,多穿点。"爷爷把搪瓷缸子放下,那手在李长安胳膊上拍了拍,"替我看看老把头。我年轻时候走山,见过他一次。那是个讲究人,好喝茶。"
李长安鼻子有点酸,点了点头:"得嘞,我给他带壶酒去。"
"去吧。"爷爷摆摆手,闭上了眼,晒着太阳。
李长安转身,带着黄小满和白双双,进了山。
一进那片林子,光线立马暗了下来。树密,叶子把天遮得严严实实。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土,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在踩棉花。
大概走了不到一里地,周围起了雾。
这雾不是那种清晨的湿气,它是发白的,有点稠,甚至带着点陈年的土腥味。
"我去,这不对劲。"黄小满停下脚步,鼻子抽动了两下,"这雾不是天气的雾,是'关门'的雾。这山把门关了,不想让人进。"
"关门?"李长安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已经看不见了,全是白茫茫一片。
白双双背着个包,手里拿着个罗盘。那罗盘的指针在那儿疯狂乱转,跟抽风似的。
"山神'关门'了。"白双双合上罗盘,抬起头看着那漫天的雾气,"不是锁门,是'不想见了'。就像是你家来了不想见的客人,你把门帘子一放,假装不在家。"
"不想见了?"李长安停下脚步,"咱这又是赔礼又是道歉的,老把头这么大架子?"
"你想想。"白双双看着李长安,"小翠唱了四十年没人听,纸人被关了三十年没人管。这山神也是一样。三百年来,每年你们都来请安,那是热闹。可这几年呢?年轻人都出去了,没人信这个了。'走山'可能早就成了一种形式,或者……一种负担。"
李长安愣了一下。
"你被人忘了三十年,被当成负担三十年,你会是什么心情?"白双双问。
李长安没说话。他想起了爷爷那个裂了纹的搪瓷缸子,想起了那三个积了灰的纸人。
"那是生气了。"李长安说,"嫌我们心不诚。"
"不全是。"白双双摇摇头,"是寂寞了。寂寞久了,连生气都懒得生,直接关门不见。"
李长安深吸了一口气,手里抓了一把地上的土,那是黑色的,湿润的。
"那咱们就敲门。"李长安把土撒了,"敲不开就砸。不管怎么说,人还在里面呢。"
一行人继续往里走。
这雾气虽然大,但李长安心里有数。他走的方向不是随机乱走的,而是顺着风的走向。山有呼吸,风就是它的气口。顺着气口走,怎么都不会迷。
走了大概有两个时辰,前头的雾气稍微淡了点。
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像是被人用铲子平出来的一样。
在那空地上,蹲坐着二十多个人。
那就是"走山"的队伍。
他们一个个都坐在地上,背靠着背,或者盘着腿。没死,也没伤。衣服都整整齐齐的,背篓也放在手边。
但就是不动。
李长安走过去,离最近的那个村民也就几步远。那人是个壮小伙子,叫二柱子,李长安以前见过。
"二柱子?"李长安喊了一声。
没反应。
二柱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看着前头的树。他的眼球还在转,看来是在看东西,但好像……看不见眼前的东西。
李长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反应。
"这是……魂儿还在,但知觉切断了?"黄小满凑过来,伸手在二柱子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啪"的一声脆响。
二柱子还是不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魂儿没丢,是被困住了。"白双双绕着他们走了一圈,"他们在走,一直在走。只是他们的身子停在这儿了,腿还在意识里迈步子。"
就在这时候,二柱子突然动了。
他没站起来,只是嘴唇动了动,发出一阵干涩嘶哑的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走不出去……"
李长安蹲下来:"怎么走不出去?"
"怎么走都回到原地。"二柱子慢慢转过头,眼神空洞地看着李长安,但那瞳孔深处映出来的,好像不是李长安的脸,而是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路。
"一直走,一直走。树也是一样的,石头也是一样的。"二柱子咧开嘴,露出一个僵硬的笑,"路……它自己接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