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在这儿待着，谁也不许动。"
李长安回头看了那一排坐在地上的村民一眼，语气很硬。那二十多个人像是一群泥塑的菩萨，连眼珠子都不转了。
"那我们呢？"黄小满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们也坐这儿当雕塑？"
"你跟我走。双双，你也来。"李长安紧了紧身上的夹克，这林子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阴飕飕的直往骨头缝里钻，"剩下的人，守好这帮蠢货。别让他们乱跑，跑乱了就更找不着北了。"
雾气更浓了，像是有人在把牛奶往这林子里泼。
李长安也没开路，就凭着感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扎。脚下全是烂叶子，滑腻腻的。走了大概有一个时辰，前面的树木突然稀疏了，露出了一大片陡峭的石壁。
石壁底下，有个凹进去的洞。
洞口不大，挂着一张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皮做的帘子，毛都掉光了，就剩下一层灰蒙蒙的皮板，风一吹，那帘子就在那儿晃荡，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地方就是传说中的"窝棚"。
猎户村里只有最老的老人才知道，山神老把头不住庙，不住殿，就住在这破山洞里。
"这就是山神的办公室？"黄小满探头看了一眼，一脸嫌弃，"这也太寒酸了点。我看那村口土地庙都比这宽敞。"
李长安没理会他的吐槽，伸手掀开那张兽皮帘子。
一股子陈年的霉味儿扑面而来，夹杂着点松脂烧剩下的焦糊味。
洞里没点灯，黑漆漆的。等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见中间有一堆篝火的灰烬。那是很久以前熄灭的了，灰都成了化石，硬邦邦的。
篝火旁边，有个石头垒的小台子。
台子上放着一本册子。
那册子也不是纸，是用某种树皮订的，厚厚的一沓，边角都磨圆了，烂得像是一块发霉的豆腐。
李长安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那册子拿起来。手底下触感粗糙，像是摸着一块老树皮。
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用烧焦的木炭条写的字。字迹很潦草，但还能看清。
"乾隆十二年，猎户张三，说：'老把头，今年猎物少，您多担待。明年我给您烧头猪。'"
李长安往后翻。
"道光三年，猎户李四，说：'老把头，我儿子病了，发高烧。求您保佑他退烧。'"后面还有个注，是另一种笔迹写的："退了。记着。"
"光绪二十四年，外来采参客，说：'迷路了，找不着北了。'"下面写着："指路。"
这一翻，就是三百年。
黄小满凑过来，脑袋几乎埋进册子里："我去，这老把头还是个话痨啊？谁跟他说句啥他都记下来？这一本写不完吧？"
"这是流水账。"李长安手指在那些泛黄的页面上划过，"他把进山的每一个人都当成了客。客来了，总得留个念想。"
翻着翻着，李长安的手指停住了。
册子的后大半部分，虽然也有字，但明显少了很多。再往后，更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的墨迹还很新，像是刚写上去没两年的。
"十年前。"白双双看了一眼那日期。
那一页上写得很简单，字迹歪歪扭扭的，显然是个孩子写的：
"爷爷，我给你带了个苹果。"
就这一句。
再往后，一片空白。连个日期都没有。那空白的一页页树皮，像是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黄小满愣住了，吧嗒了一下嘴："这……十年没人来了？"
"不是没人来。"白双双指着那些空白页，"是没人说话了。来的人，那是走形式，那是完成任务。心里没话，嘴上自然就秃噜不出来。"
李长安合上那本烂册子，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他不是生气。"李长安看着那堆熄灭的篝火，低声说，"如果是生气，这帮村民早就被山洪冲跑了。他是心寒。"
"你想啊，你在这儿待了三百年，听人家长里短，听人求医问药，听人心里话。突然有一天，没人跟你说话了。大家都把你当个牌位，供着，磕头，然后就走。"李长安叹了口气，"换谁谁也得寒心。"
白双双没说话，她走到了山洞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面石壁。
"李长安，你来看这个。"
李长安走过去。手电筒的光打在石壁上。
那上面刻满了画。
不是那种精细的雕刻，而是用刀尖或者是石头划出来的线条。
有鹿，刻得活灵活现，好像在跳跃。
有熊，笨拙地趴在那儿。
有老虎，还有兔子。
每一只动物的旁边，都刻着一个小小的日期。
"这是……他养的？"黄小满摸了摸那只老虎的刻痕，"这山里的生灵？"
"这三百年，死在这山里的动物，或者是经过这山里的动物，他都记下来了。"白双双轻声说，"他一个人守着这三百年的生生死死。最后十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山洞里安静得吓人。
李长安感觉这空气都凝固了。那种孤独感，比那口枯井还要浓烈。那是三百年的重量，压在这一方小小的山洞里。
李长安转过身，看着那空荡荡的洞口，看着那堆冷掉的灰烬。
他没磕头，也没烧香。他就那么站着，腰板挺得直直的。
"老把头。"
李长安喊了一声，声音在山洞里回荡。
"我来了。"
"不是来走形式的。也不是来求财求命的。"
李长安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词句。
"我听说了你的事儿。我觉得你挺不容易。一个人待这么多年，还得受这帮小崽子的气。你要是觉得闷，我陪你唠两句。你要是觉得这帮村民不懂事，我替他们给你赔个不是。"
"苹果我是没带。但我带了一包好烟。"
李长安从兜里掏出那包还没开封的烟，拆开，抽出一根，没点火，就那么放在了那堆篝火的灰烬上。
"尝尝鲜。"
说完这几句话，李长安就没再吭声。他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回话。
风在洞口呼啸了一下。
然后，山洞的最深处，传来了一个声音。
"吁——"
那声音很沉，很闷。不像人嘴吹出来的气，倒像是两块巨大的石头互相摩擦，挤压出来的最后一点气流。
那是一声叹息。
黄小满打了个哆嗦，手里的头发都竖起来了："这啥动静？这老把头说话了？"
李长安看着那根放在灰堆上的烟，那烟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给拿起来了。
但烟还是在那儿放着，没动。
只是那声叹息，还在这山洞里回荡，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