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叹息落了地，阴影里就慢慢有了动静。
不是那种妖魔鬼怪突然窜出来的吓人架势，就像是那堆冷掉的灰烬里又重新有了热乎气，一点点聚拢起来。先是一团模糊的轮廓，然后慢慢有了颜色，有了五官。
那是个老头。
看着也就是六七十岁的模样，穿一身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皮缝的衣裳，毛都磨没了，板板正正地套在身上。头发乱蓬蓬的，胡子长得能系个扣，灰白灰白的，上面还挂着几根松针。
手里拄着根树枝，那树枝上头还带着两个没掉干净的松塔。
他就站在石壁边上，那刻着老虎和鹿的图腾就在他背后。但他整个人看着有点"虚"，像是没调好频道的电视画面，边缘带着点毛边，光线能透过去一点。
"你是堂主？"
老头开口了，声音也是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但语气挺平和，就像是在村口问路的大爷。
李长安没动窝，点了点头："是。野仙堂，李长安。"
老头眯着眼打量了他两眼，然后抬起那根树枝，指了指李长安的脸，像是在看什么熟人。
"李德山是你什么人？"老头问。
"我爷爷。"李长安回答。
"我就说嘛，那股子劲儿像。"老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牙，那是真黄，跟烟熏过似的，"他年轻时候来过。那是五十年前了吧？给了我一个烟锅子。好东西，铜的，沉甸甸的。我用了三十年，最后把烟嘴都咬碎了。"
他说着，抬起手，指了指那堆篝火灰烬旁边的一个小角落。
那里有个黑乎乎的东西，果然是个铜烟锅子，已经被磨得油光锃亮，那是常年盘出来的包浆。
"爷爷让我来看看你。"李长安说。
"看我？"老把头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光着的大脚，脚板厚实得很，沾满了泥土，"看什么？看我一个人待着？看我这一身烂皮子？"
黄小满在旁边一直没敢吱声，这会儿看老把头不像是恶鬼，胆子稍微大了点。
"老爷子，您这一个人……待了三百年？"黄小满吞了口唾沫，"这也太……太那个啥了。我说句冒犯的话，您不寂寞啊？"
老把头抬起头，看着黄小满，眼神有点浑浊，但挺亮。
"寂寞？啥叫寂寞？"老把头把手里的树枝在手里转了转，"这不是一个人。有山呢。山是死的？山是活的。春天山醒了，那是听它伸懒腰。秋天山睡了，那是听它打呼噜。"
他指了指石壁上的画。
"有树。有鹿。有熊。还有兔子。它们都在这儿陪着我呢。那头大黑熊，前两年才老死的。死之前还来看我，就在洞口趴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没气儿了，我把它埋后山了。"
他说得挺平淡，像是说邻居家的老伙计走了。
"有这么多玩意儿，咋是一个人？"老把头叹了口气，把树枝往地上一杵，"就是……没人说话。"
"那帮进山的，那是求我。求完就走，磕头那是撞得山响，嘴里念叨的词儿跟背书似的。那不是说话，那是念经。"
老把头往石壁深处走了两步，那身子晃晃悠悠的，看着轻飘飘的。他在一个石缝里掏了掏，掏出来个东西。
那是一个苹果。
或者是说，曾经是个苹果。
现在那就是个干瘪的黑疙瘩，皱皱巴巴的，跟个发霉的核桃似的。只有那个把儿还连着，证明它确实是个果子。
老把头捧着那个黑疙瘩，手有点抖。
"十年前，有个孩子来。"老把头声音低了下去，"那孩子看着也就五六岁，跟着他爹来的。他爹在那磕头求财，那孩子不磕，就在那转悠。"
"临走的时候，这孩子从兜里掏出这个苹果，塞给我。"老把头举起那个干瘪的苹果，像是捧着个稀世珍宝，"他说，'爷爷，我给你带了个苹果'。"
李长安没说话，看着那个苹果。
"我舍不得吃。"老把头用粗糙的大拇指在苹果皮上摩挲了一下，"这是我听到的最后一句人话。后来的人，再也没跟我说过这个。他们都去磕头，都去烧香。没人给我带苹果了。"
他把那个苹果小心翼翼地放回石缝里，动作轻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白双双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她往前走了半步，盯着老把头的身子。
她的脸色有点变了。
"李长安。"白双双轻声叫了一句，"你看他的脚。"
李长安低头看去。
老把头那双脚，在往下渗着淡白色的光点。那是像萤火虫一样的光点，从他身体里飘出来，然后消失在空气里。
他的脚脖子，已经变得有点透明了，能透过他的腿看见后面的石头。
"他在散。"白双双说，"这是念。没人念叨，没人信，这念就散了。再过个十年二十年，这长白山上就没他这号人了。"
李长安心里猛地一紧。
这就跟那口井一样，台子要是没人唱戏，那就塌了。老把头要是没人说话，那就没了。
"老把头。"李长安往前迈了一步。
老把头抬起头，看着李长安。
"这地儿太冷了。"李长安说，"三百年了，你也该歇歇了。我带你出去。"
老把头愣住了，随即摇了摇头，那长长的胡子跟着乱颤。
"出不去。"老把头指了指脚下，指了指头顶，"我就在这儿。我是山。山出不去。我要是走了，这山里的狼饿了找谁？这林子里的迷路了找谁？我就在这儿守着，这是命。"
"那你就在这儿这么守着？守到你自己都没了？"李长安声音大了点，"守到连个给你带苹果的人都没有？"
"那就是命。"老把头叹了口气，身子看起来更淡了。
李长安看着这个苍老的神，看着那个干瘪的苹果，又看了看手里那本烂了的册子。
他突然笑了。笑得有点冷，又有点狠。
"操他娘的命。"
李长安把那本册子往怀里一揣，转过头，看着洞外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
"老把头，你说得对，你是山，你出不去。"李长安咬着牙说，"但山不动，人可以动。你不出来，我让人进来。"
"只要野仙堂还在，只要李家的人还站着，以后每年，我让人进来。不是来磕头，不是来烧香。"李长安回过头，盯着老把头的眼睛，"我让他们来跟你说话。来给你带苹果。来跟你唠家常。"
"你要是嫌这地儿冷，我就让人给你送炭火。你要是嫌这地儿黑，我就让人给你点灯。"
老把头看着李长安，那双浑浊的老眼突然睁大了些。
"你……你能做主？"
"我就能做主。"李长安拍了拍胸口，"这一片儿的鬼神，我说了算。我说有人进来，就他妈肯定有人进来。"
老把头没说话。
他看着李长安，看了很久。
然后，他那一直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那原本已经变得透明的身子，似乎重新凝实了一点，那散出去的光点，也不往外飘了。
"那感情好。"老把头咧开嘴，露出了那个憨憨的笑，"那就……那就麻烦你了，堂主。"
他弯下腰，冲着李长安行了个礼。
那是个老派的礼，双手抱拳，腰弯得很低，是对着家里长辈行的那种大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