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烂册子被李长安揣在怀里,贴着胸口,还带着点山洞里的阴冷。
回到村口的时候,那帮守在外面的人全围上来了。王族长拄着拐杖,手哆嗦着问:"咋样?人呢?"
李长安没说话,先把怀里的册子掏出来。这玩意儿现在看着更破,像是刚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
"都在这儿了。"李长安把册子递给王族长,"让大家都看看。一个一个传,别落了。从你开始,再到后面那几个小的。"
王族长接过册子,手沉了沉。他翻开第一页,借着日头看。
起初,他表情还挺平静,就是眯着眼辨认那烧焦的字迹。看着看着,老爷子的眼圈红了。手指头在那树皮上哆嗦,嘴唇直哆嗦。
"这是……乾隆年间的。"王族长声音哑了,"张三……那是咱家太爷爷的太爷爷。他去求老把头,说是家里断粮了,想打个野猪。后面备注……'给了一只小的'。"
老爷子没忍住,老泪纵横。
册子在一双双粗糙的手里传着。
村里的老头老太太们看了,都抹眼泪。那是他们祖上的名字,是祖上跟山神说的话。原来那些不是传说,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对话。那时候的人,心里有敬畏,嘴里有实话。
最后,册子传到了一个年轻人的手里。
那小伙子叫小五,今年刚二十出头。他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也是第一个觉得"走山"是封建迷信的人。这次走山,还是被家里硬逼着来的,一百个不愿意。
小五拿着册子,翻了两下,撇了撇嘴:"爷,这不就是乱画的吗?谁知道是不是……"
话还没说完,旁边的老爹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
"闭嘴!给我念!"老爹吼道。
小五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念。
一直念到最后一页。
"爷爷,我给你带了个苹果。"
小五的声音停住了。他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又看了看自己的口袋。那是他小时候,他也给爷爷带过苹果。那会儿爷爷牙都掉光了,笑得像朵花,把苹果削了皮,切成小块,一点点抿着吃。
整个村口静得连风吹草叶的声音都听得见。
没有指责,没有谩骂。就是这种安静,像是一块大石头压在人心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那是愧疚。三百年来的敬畏,最后十年,败得干干净净。
小五突然把册子合上,也不管上面脏不脏,紧紧抱在怀里。
他转过身,朝着那个还没散尽的雾气方向,噗通一声跪下了。
"老把头……"
小五喊了一声,嗓子带着哭腔。
"对不起。我从小听我爷爷说您,但我以为您是编的。我以为是哄小孩睡觉的故事。"小五磕了个头,脑门撞在硬邦邦的地上,砰的一声响,"我错了。我真错了。"
他又磕了两个头。起来的时候,脑门上全是土和血印子。
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那是个红富士,个头大,皮色红,看着就水灵。
这是他进城前买的,本来打算路上吃。
小五走到洞口边上——那雾气虽然重,但他仿佛能看见那个挂着兽皮帘子的洞口。他把苹果轻轻放在地上,端正了。
"老把头,这个苹果,您吃了吧。"小五擦了把眼泪,"那个放了十年了,不能吃了。您尝尝这个,甜的。"
话音刚落。
那周围浓得化不开的白雾,突然动了。
不是风,是那种从中间裂开的动静。雾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露出了一条通往山里的路。
山里的鸟叫声传出来了。清脆,悦耳。
黄小满掏出手机看了看,眼睛一亮:"我去!有信号了!满格!"
那边的空地上,那二十几个坐着的走丢村民,也像是大梦初醒。
二柱子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站起来,看了看周围的人:"哎?咱们咋坐地上了?不是走山呢吗?这一趟下来,累死我了。"
他看了看天:"这才半天的功夫,这就回来了?"
其实已经过去三天了。但在他们感觉里,就是打了个盹的功夫。
李长安站在村口,看着那散开的雾气,看着那个放在地上的红苹果。
就在那苹果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缕气。气很轻,绕着苹果转了一圈,像是闻了闻味道。
然后,传来了一声笑。
"嘻。"
很轻,很脆,像是风穿过树叶,又像是老把头那憨憨的笑声。
那个红苹果,突然变得更红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注入了一股子生气。
村民们都在欢呼,都在庆幸人回来了。王族长拉着李长安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李长安没去凑那份热闹。他摆了摆手,转身又往山里走。
"你干啥去?"黄小满在后面喊。
"我去拿个东西。"李长安头也没回。
他又进了那个山洞。
这次洞里没那么黑了,雾气散了,光透进来。那堆篝火的灰烬还在,那个铜烟锅子也在。老把头不见了,或者说,他又融回了这大山里。
白双双没走,她还在那个石壁跟前。
这会儿,她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扒拉着石壁最底下的苔藓。那苔藓厚厚一层,绿得发黑,长年在阴暗潮湿的地方,看着挺恶心。
"双双,你扒拉那玩意儿干啥?恶心不恶心。"李长安走过去,皱了皱眉。
"你看这个。"白双双没回头,手上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剔牙。
苔藓被扒开了一块,露出了里面的石头。
石头上,有刻字。
很新。比起上面那些乾隆、道光年的字迹,这行刻字棱角分明,显然是没刻多少年。
李长安凑近了看。
只见那石壁最底下,刻着一行小字:
"长安三岁时,你妈来过这儿。"
李长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
他猛地退后了一步,差点踩灭了那堆灰烬。
"你说啥?"李长安盯着那行字,眼睛都红了,"我妈来过这儿?"
那字迹虽然小,但李长安认得。那笔锋,那拐角的勾劲,跟那个纸人上画笑脸的笔迹,是一模一样的。
"是阿秀。"白双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二十年前。你妈阿秀,来过这窝棚。"
李长安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不是……不是被带走的?"李长安声音都在抖,"那册子上写着,'她是准备好要走'。那她来这儿干嘛?"
白双双转过头,看着李长安,眼神很复杂。
"她是来告别。也是来……求个东西。"白双双指了指那行刻字下面还有一个小小的凹坑,那形状,像是放什么东西用的,"或者是,留个东西。"
"李长安,你想清楚。"白双双看着他,"她来过这儿,见过老把头。然后她才离开了野仙岭,才去做了那三个纸人。"
"这顺序不对。"
李长安愣住了。
如果妈是先来这儿,再去做的纸人。那说明她在来这儿之前,就已经决定要走了。
那她来这儿,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是被带走的。"白双双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是她自己来的。她是知道这山里有个老把头,能守得住秘密,或者是能帮得上忙,才专门跑这一趟的。"
李长安感觉腿有点软,靠在石壁上。
"她自己来的……"
他看着那行字,仿佛看见了二十年前,那个年轻的母亲,抱着三岁的孩子,或者是背着孩子,走过这漫长的山路,走进这个阴暗的洞穴。
她在洞里说了什么?老把头给了她什么?又或者是,她把什么留给了老把头?
那个凹坑里,原本是放着什么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