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界那边的雾气早就散了个干净,夕阳红通通的,像是往这林子里泼了一盆子血,把树叶都染红了。
李长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来,脚底下虽然软绵绵的,但心里头那是真敞亮。老把头的事儿了了,那帮村民也救回来了,这一趟没白跑。
刚一跨出那片密林子,到了山脚下的空地,李长安脚步就一顿。
大柳树底下,站着个人。
是爷爷。
老爷子身上裹着那件旧得发白的军大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头上戴着那顶带耳帽的棉帽子,两只手揣在兜里,缩着脖子,但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棵栽在那儿的老松树。
也不知道他在那站了多久了。
这一地上的落叶,都被他踩实了。脚边上,还有好几个烟头,是那种最便宜的旱烟,屁股都在那儿冒着青烟,显然是刚掐灭没一会儿。
听见脚步声,爷爷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头有光,直勾勾地盯着李长安。
看见李长安好好的走出来,爷爷那张紧绷的脸松下来了,嘴角扯动了一下,想笑,又像是没力气笑。
"回来了?"爷爷声音有点哑。
"回来了。"李长安鼻子一酸,赶紧走过去,"爷,你咋来了?这天这么冷,你在这一直站着?"
爷爷没回答,也没解释。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那是只枯树皮一样的手,黑瘦,骨节粗大。
手里捧着那个搪瓷缸子。
"喝口水。"爷爷把缸子递过来。
李长安接过来。缸子外面用一块厚厚的毛巾裹着,还是温的。
他掀开盖子,一股热气腾上来。是白开水,里头还搁了点红糖,闻着有点甜。
李长安仰脖,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热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那是真暖和,把这一路在山里沾染的阴冷气全给逼出去了。
"爷,你在这等了一整天?"李长安捧着缸子,感觉手心里烫烫的,"这水……咋还是热的?"
"揣怀里的。"爷爷把缸子接过去,又揣回大衣口袋里,"怕凉了。你进山我不拦着,但出来得喝口热的。这一路冷,别伤了胃。"
黄小满从后面钻出来,本来想大喊一声"得嘞终于出来了",一眼看见爷爷,那话就在嗓子眼卡住了。
他看着那个穿着军大衣、缩着脖子的老爷子,又看了看李长安手里那个冒着热气的缸子。
黄小满突然转过头,假装去看那边的山风景。
"我去,这夕阳真好看。"黄小满吸了吸鼻子,伸手揉了揉眼睛,那声音有点带哭腔,"就是沙子有点迷眼。"
白双双站在远处的石头边上,没靠太近。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只是把身上的衣服紧了紧。
爷爷没理会那帮小年轻的心思。他看着李长安,问了一句:"山里怎么样?"
"挺好。"李长安说,"老把头挺好的。精神头还行。"
爷爷点了点头,眼神往那林子深处飘了一下,像是透过了那一排排的树,看见了那个住着山神的山洞。
"他身体……硬朗不?"爷爷问。
"还行。就是有点孤单。"李长安顿了顿,"他说你以前给过他一个烟锅子。铜的,沉甸甸的。他说那是好东西,用了三十年,把烟嘴都咬碎了。"
爷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满是皱纹的脸上舒展开,显得特别慈祥,也特别少见。
"那是我的第一个烟锅子。"爷爷说,"我二十岁时候买的。那时候年轻,不懂事,进山打猎,迷了路。他给我指的路。临走的时候,我身上也没啥好东西,就把烟锅子给他了。"
爷爷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像是还在摸那把不存在的烟锅子。
"没想到他还留着。"爷爷叹了口气,"那是个讲究人。"
"走吧,回家。"爷爷摆了摆手,转过身,"崔妈包了饺子。猪肉大葱的。"
回家的路不远,也就是两三里地。
但爷爷走得很慢。
那军大衣看着厚实,但这会儿像是沉得压肩。爷爷两条腿有点拖不动,每走一步,都要喘口气。
李长安走在他旁边,没去扶,也没催。他刻意放慢了脚步,跟着爷爷的节奏。
走个百十来米,爷爷就得停下来,拄着拐杖,或者靠着路边的树,喘两口粗气。
"老了。"爷爷摆摆手,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不中用了。这就两步路,歇三歇。"
"歇呗。"李长安说,"反正天还早。"
谁也没提那口血的事,谁也没提那裂了纹的缸子。爷俩就这么慢慢吞吞地往回挪。
夕阳彻底落下去了,天边挂着几颗稀疏的星子。
回到家,院子里的灯亮着。那盏昏黄的灯泡在门框上晃荡,把院子照得暖洋洋的。
崔妈妈迎出来,眼圈也是红的,看见爷俩回来,赶紧张罗着去盛饺子。
爷爷没急着进屋。他走到门槛边上,那是他平时最喜欢待的地方。
他坐下来,把拐杖靠在腿边。
李长安站在他旁边,给他点了根烟,塞进他嘴里。
爷爷抽了一口,吐出青烟,看着那忽明忽暗的烟火头,突然冒出一句:
"你妈小时候,也走不动路。"
李长安手一抖,差点把打火机掉了。
这是爷爷这么多年,第一次主动提妈。
"啊?"李长安愣了一下。
"她那会儿才三岁,胖乎乎的。带她去赶集,走两步就喊累,就把两只手往上举,让你抱。"爷爷看着院门外的黑影,眼神变得很温柔,"不抱她就坐地上赖着不起来。那时候我觉得这孩子娇气,惯坏了。"
李长安没接话,静静听着。
"后来……"爷爷顿了顿,烟灰掉在他军大衣的前襟上,"后来她长大了,就走了。走了那么远的路。去那么远的地方。"
爷爷把烟拿下来,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也不知道她走没走累。"
李长安看着爷爷的侧脸,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特别苍老。
他想起了山洞里那行刻字。
"长安三岁时,你妈来过这儿。"
三岁。那是妈最后一次求抱吗?还是最后一次,有人肯抱她?
李长安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块大石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不累。"李长安低声说,"她心里有事儿,有劲儿,她顾不上累。"
爷爷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地上摁灭。
"进屋吧。饺子该凉了。"爷爷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肚子晃了一下,被李长安一把扶住。
"慢点。"李长安说。
爷俩进了屋。
门帘子放下来,把那冷风挡在了外面。
但李长安知道,爷爷刚才说的那句话,像是一颗种子,埋在了这夜里。
她走没走累?
只有山知道,只有那口井知道,只有那个刻在石壁上的字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