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板!江老板在吗?”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钱大福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手里提着两瓶用红绸布包着的茅台酒。他脸上堆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几分急切。
江潮正坐在那张旧木桌前,手里拿着铅笔在纸上画着什么。他抬起头,看了眼钱大福,又看了眼那两瓶酒,没说话。
“哎呀,江老板,可算找到你了!”钱大福把酒往桌上一放,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啪”地拍在桌上,“这是咱们信用社的一点心意!之前那五万块贷款,利息全免!另外,这是五十万的信用额度,随时可以提现,无抵押!”
江潮放下铅笔,拿起信封看了看。里面是一张盖着红章的支票,还有一份信用额度确认函。
“钱主任这是唱的哪一出?”江潮把信封推了回去。
“江老板,你看你这话说的。”钱大福搓着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深水港的规划都公布了,你那五百亩地,现在可是金疙瘩啊!咱们信用社就是想跟你建立长期合作,以后你这边有什么资金需求,咱们全力支持!”
江潮笑了笑,没接话。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中山装、梳着三七分头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公文包,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表情。
“江潮同志在吗?我是县府办的赵秘书。”
钱大福一见来人,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起更灿烂的笑容:“赵秘书!您怎么来了?快请坐请坐!”
赵秘书瞥了眼钱大福,没搭理他,径直走到江潮面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江潮同志,我代表县里来跟你谈个事。”赵秘书把文件放在桌上,“省城的水产公司,沈万金沈老板,愿意出资两百万现金,一次性买断你手里那五百亩盐碱地的转让权。这是意向书,你看看。”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钱大福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咕咚”一声,显然是咽了口唾沫。两百万!这数字在1988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江潮拿起那份意向书,慢慢翻看着。纸张很厚,印刷精美,条款列得清清楚楚——两百万现金,一次性付清,土地所有权永久转让。
“沈老板说了,只要你签字,钱三天内到账。”赵秘书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施压的意味,“这可是省里领导都关注的项目,江潮同志,你要顾全大局。”
江潮把意向书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他的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那张深水港规划图上——那是林晚意昨天送来的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区域。
他的脑海中,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宏观沙盘】瞬间展开。未来的物流流向、集装箱堆场的位置、海关监管区的布局……三十年的发展轨迹像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
那块盐碱地,正对着规划中的主泊位。未来那里不仅是码头,更是整个港区的核心仓储区和关税监管区。土地的价值,从来不只是土地本身。
“赵秘书。”江潮抬起头,声音平静,“你回去告诉沈老板,也告诉县里领导——这地,我不卖。”
“什么?”赵秘书愣住了。
钱大福也张大了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江潮站起身,拿起那份印刷精美的意向书,双手捏住纸张两侧。
“刺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办公室里响起。
意向书被从中间撕开,接着又被撕成四片、八片。江潮把碎纸扔进桌边的废纸篓里,动作干脆利落。
赵秘书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江潮!你这是什么态度!这是省里领导——”
“赵秘书。”江潮打断他,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我拟的《深水港配套仓储自动化建设方案》。你带回去,转交给县里。”
他把文件递过去,赵秘书下意识地接住。
“我的态度很明确:地,我不卖。但我愿意以土地入股的形式,参与港口配套仓储区的建设。”江潮一字一句地说,“方案里写清楚了,我要占股百分之三十,并且拥有仓储区的优先运营权。”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钱大福看看江潮,又看看赵秘书,额头上的汗珠滚了下来。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跟县里领导说话的人。
赵秘书捏着那份方案,手指关节有些发白。他盯着江潮看了好几秒,最后深吸一口气:“好,你的态度,我会如实汇报。”
说完,他转身就走,连句客套话都没留。
钱大福看着赵秘书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擦了把汗,凑到江潮身边:“江老板,你……你这可是把县里和省里的人都得罪了啊!两百万啊!那可是两百万现金!”
江潮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铅笔,在规划图上画了一条线。
“钱主任,你知道深水港建成后,一年的货物吞吐量是多少吗?”
“这……这我哪知道。”
“至少五百万吨。”江潮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配套仓储区每年的运营利润,不会低于这个数。”
他在数字后面加了两个零。
钱大福盯着那个数字,眼睛直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以那两百万,算什么?”江潮放下铅笔,看向窗外。
窗外,东郊那片盐碱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远处海面上,几艘渔船正缓缓驶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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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省城。
沈万金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件。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通知?”他咬着牙,把文件摔在桌上,“好一个通知!”
文件标题是《关于规范沿海滩涂开发资质审核的通知》,落款是省商贸厅。内容写得很清楚:为保障深水港等重点项目建设,港口核心仓储区的经营权,原则上只授予国营企业和具备相应资质的集体所有制单位。私营企业……暂不具备经营资格。
秘书站在桌前,小心翼翼地说:“沈老板,咱们厅里的关系说了,这通知就是针对江潮那小子。他那块地,现在就算不卖,也开发不了。没有资质,他什么都干不成。”
沈万金盯着文件,突然笑了。那笑声很冷,让人听了心里发毛。
“好,很好。”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江潮不是要入股吗?不是要运营权吗?我现在就让他知道,有些游戏,不是他这种乡下人能玩的。”
他转过身,眼里闪过一丝狠厉:“通知县里,下周一召开深水港配套项目协调会。我要亲自去会会这个江潮。”
“是。”秘书连忙点头。
沈万金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窗外的省城街道上车水马龙,远处的高楼正在建设中。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的一份报告上——那是关于江潮最近所有动向的汇总。从罐头厂到贷款被拒,从码头高价收货到现在的拒绝卖地……
“有意思。”沈万金喃喃自语,“一个渔夫出身的小子,哪来的这么大底气?”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陆吗?我沈万金。下周一,跟我去趟县城。对,就是去见你那个老对手。”
电话那头传来陆秉坤唯唯诺诺的声音。
沈万金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