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野仙岭的日头有点发白,照在人脸上没多大热乎气。村子里头大红灯笼已经挂起来了,喜气洋洋的,就老郑家那院子,静得跟口枯井似的。
李长安迈进门槛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几个村民,一个个缩着脖子,都不敢大声喘气。
老郑就坐在院子正当中的那张八仙桌旁边。
他死了。
身上穿着那件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深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丝合缝,连风纪扣都扣好了。头微微低着,下巴搁在胸口上,脸上还带着笑。那笑不是那种勉强挤出来的,是那种干完了一天的活,终于能歇口气了的舒坦笑。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根竹篾,指头都僵硬了,掰都掰不开。
桌子上摆满了灯笼。
红纸糊的,八角形的,一个个只有巴掌大。整整齐齐码成三排,每一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数了数,四十八个。
最边上,放着第四十九个。
那是个半成品。竹篾骨架刚搭好一半,纸还没糊上。老郑就是扎到这一半的时候,没的。
"发现的时候就是这动静。"村支书在旁边抹了把脸,"中午喊他吃饭,没人应。进来一看,人都凉了。"
李长安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老郑的手。凉的,硬的,像是一截枯木头。
"老郑是野仙岭的灯官。"崔妈妈站在灶台边上,眼睛哭得通红,手里还攥着块围裙,"这活儿他干了四十年了。全村的灯,都是他一个人扎。每年进了腊月,他就钻进这屋里,除了吃饭睡觉,就不挪窝。"
崔妈妈抽噎着走过来,指着老郑那双手。
那双手其实挺难看的。指关节粗大,全是老茧,手背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口子还渗着血丝。那是竹篾划的,也是这冬天冻的。
"我说你歇歇,扎那么多干啥,没人挑你理。"崔妈妈一边哭一边说,"他说,'不扎完我睡不着。那是一年的亮堂,少一盏,这就有一块地儿是黑的'。"
李长安看着那四十八个灯笼,心里头有点堵。
他拿起那个没扎完的半成品,翻过来看了一眼。
竹篾很薄,削得匀称,摸上去滑溜溜的。这种竹子得选三年的冬竹,还得阴干,费工费时。
在桌子的角上,放着一个发黄的牛皮笔记本。李长安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全是字。
字写得很工整,跟老郑这个人一样,板正。
"1986年,灯会,32盏。"
"1987年,灯会,35盏。"
……
这记的是四十年账。
每一年的正月十五,他扎了多少盏灯,都记在这儿了。最开始那几年,村里穷,灯少,只有三十来盏。后来日子好了,灯也就多了。
翻到最后一页。
"2024年,灯会,48盏。"
"2025年,灯会,计划49盏。"
在这一页的下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有点飘,像是想写又不敢下笔,最后还是落了笔:
"明年,扎50盏。"
李长安合上本子,心里像是被谁用针扎了一下。明年?
老郑没有明年了。
他看着桌上那四十九个灯笼,突然觉得这红彤彤的颜色有点刺眼。
"长安哥,你看这个。"黄小满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手里提溜着一个灯笼,"这灯笼上有字。"
李长安接过来。
那灯笼的糊纸外层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但他把灯笼举起来,对着日头照,透过那层红纸,能看见里面的竹篾骨架上,刻着字。
刻得很轻,不用心看根本发现不了。
"张大国。"
这是第一个名字。
李长安又拿起第二个。
"李小花。"
第三个。
"王二麻子。"
四十八个灯笼,四十八个名字。没有重样的。
"这都不是老郑自己的名字。"白双双站在旁边,也看清楚了,"这是村里人的名字。"
李长安明白了。
老郑扎灯,不是为了凑数。他每扎一盏灯,心里想的都是谁会提着这盏灯走。
"给大国扎个大的,他力气大,提得住。"
"给小花扎个圆的,她喜欢花哨。"
"给二麻子扎个结实的,这小子手欠,别给摔了。"
他一个人,在这个冷清的院子里,对着这些竹篾和红纸,把这村里的人都想了一遍。谁家添了口,谁家走了人,谁家孩子大了,他心里都有数。
这哪是扎灯啊,这是把全村人的命,都给编进这光亮里了。
"老郑这一辈子,就活在这些灯笼里了。"李长安把灯笼放回桌上,动作很轻,生怕给碰坏了。
"咋办?"黄小满问,"今晚这灯会还办不办?"
"办。"李长安说,"不但办,还得让老郑看着。"
天黑下来的时候,元宵灯会如期开始了。
村里的小广场上,锣鼓喧天。虽然老郑没了,但这日子还得过,这灯还得点。
村民们自发地把老郑扎的那四十九个灯笼都挂了起来。加上别人家扎的,整个广场红彤彤的一片,跟白天似的。
李长安站在人群后头,看着那一盏盏灯笼。
没人点火。
那灯笼芯子上的蜡烛,都是新的,没人敢划那根火柴。大家伙儿都觉得,老郑刚走,这火要是一点,好像就真的把人送走了似的。
就在这时候,起风了。
风不大,刚好能吹动灯笼穗子的程度。
突然,第一盏灯笼亮了。
那是刻着“张大国”的那盏。
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就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手里拿着火把,一盏一盏地走过去,把火给点着了。连那个没糊完纸的半成品,竹篾骨架上头竟也透出一团红光,像是被谁借着那点火,把最后一片纸补上了。四十九个灯笼,在短短的一分钟内,全亮了。
红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大伙儿都愣住了,没人说话。
"我去,自己着了?"黄小满揉了揉眼睛。
白双双没说话,她盯着地上的影子。
不对。
这光亮是红的,照出来的影子本该是黑的,拉得老长。但是,在这些灯笼底下,影子的形状不对。
那不是看灯人的影子。
那影子的轮廓,是个穿着中山装、微驼着背、手里拿着根竹篾的老人。
那是老郑。
而且,那不是现在这个枯瘦的老郑的影子。
影子的身板挺拔,动作利索,手里拿着竹篾在上下翻飞。那是年轻时候的老郑,那个还没被岁月压弯了腰、眼神还透着精光的老郑。
四十九盏灯笼,四十九个年轻的老郑。
他们在光影里,扎着灯,笑着,看着这满村的人。
"他没走。"崔妈妈看着地上的影子,眼泪又下来了,"他在看灯呢。"
李长安看着那个忙碌的影子,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掏出来一根,对着虚空敬了一下。
"老郑叔,灯亮了。"李长安轻声说,"今年的灯,真好看。"
那个年轻影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听见了,然后冲着李长安的方向,挥了挥手里的竹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