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乱套了。
一开始大家伙儿还觉得新鲜,这灯笼自己亮了,那是多大的彩头。可没过几分钟,眼尖的孩子就指着地上喊开了。
"鬼!有鬼!"
那地上映出来的影子,根本就不是刚才提着灯笼看热闹的村民。那影子拉得老长,身板挺直,走路带风,手里也没闲着,像是在忙活啥东西。
那是老郑。
而且不是现在那个弯腰驼背、满脸褶子的老郑。那影子看着顶多二十岁,那是四十年前的老郑。
有人认出来了,那是年轻时候给生产队开拖拉机的老郑,那是壮得能扛起二百斤麻袋的老郑。
"哎呀妈呀,老郑回来索命了?"
"别瞎说!老郑是好人!"
"那这也太吓人了,这一地的小老头!"
人群开始骚动,胆小的孩子吓得哇哇哭,就要往家跑。
"都给我站住!"
李长安一声吼,手里把一根还没点着的烟花杆往地上一顿,"砰"的一声,炸开一团火光,把周围那股子慌乱给压住了。
"闹什么闹?那是索命吗?那是显摆!"李长安指着地上的影子,"老郑这辈子就这点爱好,他走了,想看看他年轻时候的手艺,想看看四十年前这灯是啥样。这有啥怕的?"
他这一嗓子管点用,大伙儿稍微安静了点。
李长安回过头,看着满地乱晃的年轻影子,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不对劲。"李长安低声说,"要是单纯显摆,这影子不该这么乱。这像是在找东西。"
白双双盯着那些影子,点了点头:"你看那个挂在最高的灯笼底下的影子,他在抬头看,好像在找那一盏没亮起来的灯。"
黄小满凑过来:"找啥?这四十九个不都齐了吗?"
李长安没理他,掏出那个发黄的本子,借着灯笼的光,翻到了第一页。
"1986年,灯会,1盏。"
那一行字后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
"这是第一年。"李长安手指划过那行字,"那年老郑刚开始扎灯。那会儿村里穷,没钱买红纸,也没钱买蜡烛。他就上山砍了根竹子,劈了篾,糊了一盏灯。"
"那盏灯没挂在这广场上。"李长安指着村口的方向,"他挂在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上。那是村里最高的地儿。"
"那是第一盏灯。老郑把它当成这野仙岭的眼睛。"
李长安合上本子,叹了口气。
"四十年了。那棵老槐树早就遭雷劈死了。那盏灯,估计早烂成泥了。"
"那咋整?"黄小满问,"没就没了吧,老郑也不能真因为这个……"
"你没看那些影子吗?"白双双打断他,"它们还在找。老郑不知道那灯没了。他走之前,脑子已经糊涂了,但心里就惦记这一件事——那盏灯还在不在。"
"他找不到,就走不了。"白双双看着李长安,"这就是心结。"
李长安把本子往兜里一揣,转身就往老郑家跑。
"长安哥,你去哪?"
"去找灯。"
老郑的院子里黑灯瞎火的,只有那四十九个灯笼被拿走后留下的空桌子。
李长安冲进那个杂物间,那是老郑放废料的地方。
一股子霉味扑鼻而来。地上堆满了烂竹篾子、碎纸片,还有几十年前的旧报纸。
李长安也不嫌脏,蹲下来就开始扒拉。
"放哪儿了……"他一边翻一边骂"那老头子念叨了一辈子肯定舍不得扔"
他在角落里翻出了一个破烂的纸箱子。箱子都散架了,里头装着一堆破铜烂铁。
在最底下,压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李长安把它拿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
那是一个灯笼的骨架。
竹篾已经发黑了,有的地方都断了,用细铁丝缠着。上面的红纸早就烂没了,只剩下一点点红渣渣挂在竹刺上。
这骨架看着比现在的灯笼粗笨,不精细,但那竹子选得好,虽然烂了,但没变形。
李长安拿起骨架,凑到门口透进来的月光下看。
在那竹篾的内侧,用刀刻着四个字。
刻得很深,字口里都积满了黑泥,但依然能看清。
"长安一岁。"
李长安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这骨架掉地上。
这哪里是什么第一盏灯。
这是老郑专门给他扎的。
那年他一岁,老郑刚开始学这门手艺。练手做出来的东西,自己舍不得挂,也没脸挂村口,就偷偷摸摸地刻上了"长安一岁"四个字,留着给他玩。
这一留,就是四十年。
"操。"李长安骂了一句,眼圈瞬间红了,"这老东西,藏得够深的。"
他想起小时候,老郑总是笑眯眯地摸他的头,给他塞糖吃。原来早在那时候,就把这名字刻进竹子里了。
李长安把那个破骨架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感觉像是抱住了那个死去的老人。
"长安,你看那个。"白双双站在院子里,指了指大门口。
爷爷来了。
崔妈妈扶着他,慢慢吞吞地走了进来。老爷子今天气色看着还行,脸上没啥痛苦的表情。
他没进屋,就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李长安手里那个破烂的骨架。
"那是……老郑的手艺。"爷爷声音很轻,"那年你刚学会走路,老郑拿着这灯,领着你在院子里转圈。你说要灯,他说这灯还没糊纸呢,不好看。你说好看。"
爷爷笑了笑,露出那两颗大牙。
"后来这灯就不见了。我以为他给扔了。"
李长安走过去,蹲在爷爷面前。
"爷,这灯烂了。"李长安把骨架拿出来,"老郑在找这灯。他找不着,走不了。"
爷爷看着那个骨架,沉默了一会儿,伸出那只枯树皮一样的手,摸了摸那发黑的竹篾。
"烂了就重扎。"爷爷说,"老郑那手艺,我有数。"
"我不会扎灯。"李长安说,"我就只会贴符,只会抓鬼。"
"学。"爷爷说得斩钉截铁,"你是堂主,这点手艺都没有,以后怎么给人圆场?"
李长安咬了咬牙。
他把那个破骨架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那本手艺笔记。
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字迹工整,像是个老师傅在教徒弟:
"扎灯笼,先削竹。竹要三年生的,不能太老,太老脆,易折;不能太嫩,太嫩没劲,撑不住纸。"
"刀要快,手要稳。第一刀下不去,后面就全废了。"
李长安看着那几行字,脑海里浮现出老郑那张带着笑的脸。
"扎就扎"
李长安走到墙角,那里堆着一捆老郑还没来得及用的冬竹。
他抽出一根,拿起老郑放在桌上的那把刻刀。
刀刃上还带着老郑的体温。
"今晚我就把这灯给扎出来。"李长安对那个空荡荡的院子说,"老郑叔,你就在广场上等着。这一盏,我给你点上。"
手起刀落。
竹皮翻卷。
第一刀,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