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在竹皮上打滑,"滋啦"一声,削下来一大块,把原本该薄如蝉翼的竹篾削成了狗啃一样。
李长安看着手里那根报废的竹条,骂了一句脏话,把它狠狠扔进脚边的筐里。那筐里已经堆了十几根这样的废料了,长短不一,切口参差不齐。
"我说堂主,您歇会儿吧。"
黄小满蹲在门槛上,手里嗑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您是能抓鬼、能定魂的陆地神仙,这手艺活儿咋这么……这么笨呢?我看村口二傻子削铅笔都比您强。"
李长安没搭理他,拾起另一根竹子,搭在膝盖上。
这竹子是老郑存货里的上等货,三年的冬竹,青皮还没退完。老郑的笔记上写了,这竹子韧性最好,怎么弯都不折。
但李长安这手,握惯了桃木剑和黑狗血,突然让他拿这么精细的刻刀,确实是赶鸭子上架。他手上没准头,劲儿也使不匀。
"老郑削了四十年。"李长安手底下没停,刀刃切入竹肉,这次轻了点,顺着纹理往下推,"我才削了三天。他四十年换来的手艺,我三天想学会,那是做梦。"
白双双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端着一盆浆糊。那是她用白面自己熬的,没加胶水,就为了那股子纯正的粮食味儿。
她看着李长安那双满是细小伤口的手,那是被竹篾划的。
"李长安,你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白双双把一根糊好的灯架递过去,"你不累吗?"
"不累。"李长安头都没抬,"睡着了容易梦到老郑。梦见他在那催我,'长安,灯还没扎完呢'。我不睡,他就进不来。"
崔妈妈端着碗热面条走进来,那是给李长安做的小灶,上面卧了两个鸡蛋。
"吃口饭吧,人是铁饭是钢。"崔妈妈把碗放在桌上,眼圈还是红的,"老郑那事儿……村里人都说你是为了救人。但这灯笼……真能行?"
"能行。"李长安放下刀,抓起筷子呼噜呼噜吃了一大口,"老郑是个讲究人。他最后那盏灯没留好,就是块心病。我把这病给他治好了,他就舒坦了。"
正吃着,院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个年轻人,穿得挺精神,西装革履的,头发梳得跟牛舔过似的油光锃亮。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脚上那皮鞋亮得能照出人影。
这是镇上新来的文化站长,姓赵。
"李大师,都在呢。"赵站长脸上挂着笑,但眼神里透着股嫌弃,看着满院子的竹屑和浆糊盆子,皱了皱眉,"我是来跟大伙儿商量个事。今年的元宵灯会,我看还是太土了点。这红灯笼挂得到处都是,没新意。"
他把文件夹打开,掏出一张效果图。
"我们要搞'光影秀'。把那些旧灯笼都撤了,换上LED灯带,再搞个投影,打在墙上,那是赛博朋克,那是时尚。"赵站长说得唾沫横飞,"这才是新农村的面貌嘛。那些破竹篾子,留着招虫子。"
黄小满把瓜子皮一吐,站起来:"嘿,你这小子说谁破呢?那可是老郑的命根子。"
"科学进步嘛。"赵站长没当回事,"再说了,老郑都走了,这手艺也没人继承,留着干啥?"
李长安把碗筷重重地往桌上一磕。
"啪"的一声。
赵站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李长安站起来,走到那一堆还没糊纸的灯笼骨架前,拿起那个刚扎好的一号作品。
那是个六角宫灯,骨架虽然还有点糙,但棱是棱角是角,透着股倔劲儿。
"你看这个。"李长安把灯笼往赵站长面前一怼。
"这啥?破木头架子。"赵站长捂着鼻子。
"这叫竹子。三年生的冬竹,老郑从山上一根一根背下来的,阴干了半年才敢动刀。"李长安盯着赵站长的眼睛,"这一根竹篾,要削十几刀,刀刀不能偏。偏一毫,这灯就立不住。"
李长安又指了指那盆浆糊。
"这叫面浆。白面熬的,黏性最好,纸烂了浆糊都不掉。你那个LED灯带,三年就坏了,电池还得换。"
"这灯笼,只要别让人泼水,放四十年它还是红的,骨架还是硬的。"李长安声音沉了下来,"你那个灯珠,能用四十年吗?"
赵站长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看着那灯笼骨架,突然觉得那上面有一种让他心虚的气场。
"再说了。"李长安把灯笼放下,"老郑扎灯,不是给你们看的,是给山神看的,是给祖宗看的。你拿个塑料灯带去糊弄鬼?鬼都嫌你寒碜。"
赵站长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悻悻地合上了文件夹。
"那……那再商量,再商量。"他灰溜溜地转身走了,那油光锃亮的皮鞋在竹屑上踩出了几个坑。
"解气。"黄小满冲着那背影啐了一口,"这帮孙子,就知道折腾。"
李长安没理会,重新坐回小板凳上。
干活。
削竹,打磨,弯圈,穿线。
三天时间,就在这满院的竹屑味和浆糊味里过去了。
到了第三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最后一盏灯笼成型了。
这是个简单的红灯笼,方方正正的,不是那种精巧的宫灯,就是老郑那个年代最常见的样式。
李长安拿着刻刀,小心翼翼地在最上面那根竹篾上,刻下了四个字。
"长安一岁。"
刻完,他松了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散架了。
就在这灯笼落地的一瞬间。
原本一直亮着的、老郑留下的那四十九盏灯笼,突然全灭了。
不是灯油烧干了,也不是风吹灭了。就是那么一下子,齐刷刷地灭了。
院子里一下子黑了下来。
那些满地乱晃的老郑年轻时的影子,也跟着散了。没挣扎,没惨叫,就那么像烟一样,消散在空气里。
风不吹了,树叶不响了。
整个院子,安静得像是个密封的罐头。
"成了。"白双双轻声说了一句。
正月十六的晚上,月亮还没上来。
李长安捧着那盏新扎好的灯笼,走到了老郑家门口。
他把灯笼挂在了门楣上。
掏出火折子,点燃了里面的蜡烛。
火苗跳动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立住了。红色的光晕铺开,照亮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李长安退后两步,看着那盏灯。
灯罩里头,慢慢浮现出一个影子。
不是那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也不是那个中年开拖拉机的好把式。
那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穿着中山装,两只手揣在兜里。头发白了,背驼了,眼神浑浊了。
那就是现在的老郑。
那个刚刚死去的,带着遗憾的老郑。
影子在灯罩里转了个身,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丢失的那把钥匙。他看着门外的李长安,看着这盏新灯笼。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慈祥,很满足。就像是走累了的人,终于坐在了自家的热炕头上,喝到了一口热茶。
灯里的影子,慢慢淡了。
"噗。"
蜡烛灭了。
灯笼里的光消失了。
李长安站在门口的黑影里,看着那个熄灭的灯笼,站了很久。
"走好。"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往回走。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空荡荡的门口吹了过去。门没锁,里面却再也没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