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的夜,风硬得像把刀子。
老郑家门口,那盏刚扎好的红灯笼已经灭了。不是风吹灭的,是里面的蜡烛烧完了。灯芯子最后跳了一下,冒了股黑烟,就彻底没了动静。
院门口没贴白布,没摆灵堂,也没放哀乐。
村里人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就在门口那条土路上,摆了一排蜡烛。那种最便宜的白蜡烛,底下垫着一次性纸杯,防风。
一根接一根,一直排到村口。
也没人哭。大家伙儿就这么围着老郑家的小院,或站或蹲。有人抽着烟,有人搓着手,没人说话。这时候说话,那是嫌不够吵。
崔妈妈端着个大海碗从屋里出来。碗里是热腾腾的饺子,猪肉大葱馅的,还冒尖儿。
她走到门口,把碗轻轻放在地上,就在那盏红灯笼底下。
"老郑啊,趁热吃。"崔妈妈低声说了一句,转身抹了把眼泪,回到了人群里。
李长安站在人群最后头,身上裹着件厚棉袄。他盯着地上的那排蜡烛,火苗子被风吹得直哆嗦,但怎么也没灭。
黄小满今天出奇的安静。这小子平时嘴里就没把门的,这会儿手里捏着个打火机,看着哪根蜡烛快灭了,就上去给点一下。
"妈的,这风真大。"黄小满小声嘟囔了一句,没敢带脏字,"老郑叔,您忍忍,别把这火给吹灭了。"
白双双站在李长安旁边,双手插在兜里,下巴缩在围巾里。
"这就是送行?"白双双问。
"嗯。"李长安点了点头,"老郑不喜欢热闹。以前谁家办事要是动静大了,他就皱眉头。这么送他,他清净。"
人群外围,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人。
是那个文化站长,赵站长。
他没进来,就站在那辆破捷达车旁边。手里夹着个公文包,看着地上的蜡烛,看着那个已经灭了的红灯笼,又看着这一圈沉默的村民。
他在那儿站了有半个小时。
风吹乱了他那梳得油光锃亮的头发,他也没去理。
最后,赵站长叹了口气,转身拉开车门。但他没发动车,而是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借着车里的顶灯,在上面划拉了一笔。
第二天早上,这份新方案就贴在了村委会的公告栏上。
原本那个什么"光影秀"、"赛博朋克灯会"的字眼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大字:"野仙岭传统灯会保护计划"。
在那方案的末尾,有一行手写的红字,不像打印体那么方正,有点歪扭,但很显眼:
"手工灯笼不可替代。"
村里人看到这一行,都说赵站长这人还算明白事理。
李长安没去凑那热闹。他扶着爷爷,慢慢往家走。
爷爷今晚精神头还行,就是走路有点飘。他穿着那件军大衣,手里拄着拐杖,每走一步都要在地上顿一顿。
路过老郑家门口的时候,爷爷停下了。
他看着地上的那碗饺子,看着那个没光的红灯笼。
"你妈小时候,最喜欢看灯。"
爷爷突然开了口,声音有点飘,像是说给李长安听,又像是说给那灯笼听。
李长安扶着爷爷的手紧了紧,没吭声。
"那时候不像现在,灯少。全村也就那么七八盏。"爷爷眯着眼,像是在回忆那个久远的年代,"她才这么高,刚学会走路。看见红灯笼就走不动道,非要去够。"
爷爷比划了一下,大概就在膝盖那么高。
"够不着啊。她就哭。哇哇大哭,眼泪把脸都哭花了。"爷爷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更多的是怀念,"我就把她抱起来,骑在我脖子上。那是'骑脖梗'。"
"她一骑上去,就够着了。摸着那灯笼纸,咯咯直乐。鼻涕泡都蹭我头上了。"
李长安感觉眼眶有点热,赶紧低下头。
"后来她长大了,就不骑了。再后来……她就走了。"爷爷叹了口气,手背在李长安的手背上拍了拍,"也不知道在那边,有没有灯看。"
"有。"李长安哑着嗓子说,"那边肯定有灯。老郑过去了,能给她扎。"
爷爷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那浑浊的眼里,有点湿漉漉的东西在闪。
两人继续往家走。路灯昏黄,把爷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白双双突然加快两步,追了上来。
"李长安。"
白双双叫了他一声,看了看旁边的爷爷,欲言又止。
"爷,您先回屋歇着。我跟双双说个事儿。"李长安把爷爷扶进屋,又给崔妈妈打了个招呼,让崔妈妈照顾着。
院子里就剩他们两个人。
夜风有点凉,吹得那棵小槐树沙沙响。
"关于我妈那条路,你查到什么了?"李长安点了根烟,但没抽,就夹在手里。
白双双转过身,看着李长安。她的眼神很严肃,甚至带着点凝重。
"那条路,不是死路。"白双双说,"以前我们都以为是必死之路,或者说,是被人带走的绝路。但我翻了你爷爷留下的那些老物件,还有老郑那个本子的夹层里发现的一张纸条。"
"我查到了,当年你妈走的那条路,其实是'活路'。"白双双顿了顿,"那是通往下面的路,但她不是被人抓下去的。"
"什么叫'活路'?"李长安皱眉,"人去了那边,还能活?"
"对于活人来说是死路,对于阴阳两界的沟通来说,那是唯一的路。"白双双深吸了一口气,"她是自愿去的。"
李长安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了一裤腿。但他没去管,死死盯着白双双。
"自愿?"李长安咬着牙,"她扔下我,扔下老爷子,自愿去阴曹地府?她图什么?"
"图找一个人。"白双双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她不是去送死,也不是去受罪。她是去下面找一个找了很多年都找不到的人。"
李长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找谁?"
这世界上还有谁值得她抛夫弃子,去那个阴冷的地方找?
白双双看着李长安那张痛苦又错愕的脸,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炸雷。
"我怀疑,是你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