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风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突然就不咋刮了。屋里头也没开灯,就着外头那点路灯透进来的光,能看见桌上那张旧纸条。
白双双把手里那张纸条拍在桌子上,那声音不大,但在李长安听来跟打雷差不多。
"三十年前,你妈阿秀离开野仙岭。"白双双指了指那张纸条,"大家都说是被'脏东西'带走了,是灾星。但我翻了你太奶奶留下的那些批注,还有老郑那本灯会记录夹层里的信,这事儿不对劲。"
李长安坐在那儿,手里那根烟都快烧到手指头了,他也没觉得烫。
"咋不对劲?"李长安声音哑得厉害。
"第一,她走之前,去找老周头扎了三个纸人。"白双双竖起一根手指,"老周头那是扎纸人的祖宗,他扎的纸人,那是给活人挡灾用的,不是给死人烧的。"
"第二,她去了长白山,在老把头的窝棚里刻了字。你也看见了,那是告别,也是留话。"
"第三。"白双双顿了顿,眼神变得很深,"村口有个卖豆腐的王大娘,今年八十多了。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早上,你妈背着个包袱,走出了村口。她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下了。"
李长安抬起头。
"她回头了。"白双双说,"回头看了一次。没动静。又回头看了一次。还是没动静。"
"第三次回头,她站了大概有五分钟。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太奶奶以前念叨过这话。那时候李长安小,听不懂,只记得太奶奶坐在炕头上,摸着他的头说:"她在等你爹。你爹没来。"
这二十多年来李长安一直以为爹是死在外面了妈是被妖怪抓走了他恨爹没回来也恨那抓走鬼东西
可现在,这事儿像是被人给拧了个个儿。
"太奶奶说错了。"白双双看着李长安的眼睛,"她不是在等你爹。你爹那时候早就没动静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她等谁?"李长安问,感觉喉咙里像是吞了把沙子。
"等你们。"白双双指了指隔壁屋,指了指李长安,又指了指这院子,"她在等你们拦她一下。哪怕有一个人冲出来,喊一声'别走',或者拉住她的袖子,她可能就回心转意了。"
"但她回头了三次。"
"一次也没人喊。"
"一次也没人拦。"
屋里死一样的静。
黄小满蹲在墙角,这小子平时嘴巴比屁股还快,这会儿却像是被缝上了。他手里摆弄着一个打火机,盖子打开又合上,"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夜里听着特别刺耳。
过了半晌,黄小满抬起头,小声问了一句:
"那她……等到了吗?"
白双双摇了摇头。
"没有。"
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那是爷爷的声音。听着像是肺都要咳出来了。
李长安猛地站起来,就要往隔壁冲,刚迈出一步,那咳嗽声就停了。然后是一声很重的叹息,再然后,就是翻身的动静,和拐杖落在地上的声音。
爷爷没喊人,也没叫唤。
就像那咳嗽声只是错觉。
李长安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他没进去,只是站在那儿,听着隔壁屋那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老爷子肯定听见了。
当年那个回头三次的人,是他看着长大的儿媳妇。那个没去拦的人,是他自己。
李长安慢慢坐回椅子上。
"妈的。"李长安骂了一句,但这回没那种狠劲,全是无力感,"三十年了。她在下面待了三十年,就为了这破事儿?"
"不全是。"白双双把那张纸条收起来,"这只是她离开的原因。但她下去了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才是关键。"
"你说她是为了找人。"李长安问,"找谁?"
"找你爹。"白双双说,"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但这事儿有个巨大的逻辑漏洞。"
李长安皱眉。
"你说。"
"你爹的残魂,现在就供在堂单上,是你花了二十年一点点修补回来的。这说明你爹确实死了,魂魄受损严重,那是实实在在的'没了'。"白双双分析道,"按理说,人死如灯灭,你爹要是死了,那就是去了该去的地方,或者是投胎了。"
"但你妈下去的时候,你爹已经'不在'了。也就是说,她去的是一个根本找不到人的地方。"
"那她找的是什么?"李长安问。
"这就是我要查的。"白双双摇了摇头,"也许你爹没死透,也许他被关在某个连你也去不了的地方。你妈是为了去救他,或者是为了陪他。"
李长安沉默了。他想起了堂单上那个残破的名字,想起了小时候爷爷对着空气发呆的样子。
"不管她在找谁。"李长安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突然冒出一股子狠劲儿,"她在阴间那种地方,待了三十年。那是人待的地方吗?"
"我得去接她。"
"哪怕她是在找我爹,哪怕是陪着我爹,我也得把她接回来。我要让她知道,这次有人喊她别走了。"
李长安站起身,手按在桃木剑上。
"怎么去?过阴?还是走后门?"李长安问白双双,"只要你给个路子,我就去。"
白双双看着李长安那副要拼命的架势,叹了口气。
"你接不了。"白双双冷冷地说了一句,像是一盆凉水浇在李长安头上。
"你说啥?"李长安瞪大了眼睛。
"我说,你接不了。"白双双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黑天,"阴间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那些被困住的,是迷路了,是被锁住了。那种人,咱能救,能带出来。"
"但你妈不是。"
"她不是被困住的。"白双双转过身,看着李长安,"她是自己留下的。她是自愿留在那里的。"
"对于一个清醒地、理智地、不愿意离开的人来说,你就算把路铺到她脚底下,把绳子套在她腰上,她也走不了。"
李长安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像是一尊雕像。手里那根烟终于烧到了头,烫到了手指,但他一动不动。
"自愿留下……"
李长安喃喃自语,脑海里全是那个在村口回头三次的身影。
第一次,回头,失望。
第二次,回头,绝望。
第三次,回头,死心。
既然这边没人留,那她就去找那个值得她留的地方。
哪怕是阴曹地府,哪怕是刀山火海。
"那咋办?"李长安声音抖得厉害,"就让她在那儿待着?让我去给她烧纸?"
"得让她自己愿意回来。"白双双说,"得让她觉得,这野仙岭还有值得她回来的东西。或者,得让她把那找人的事儿,给办完了。"
李长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传来"咕咚"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崔妈妈的一声尖叫:"老爷子!老爷子你怎么了?!"
李长安疯了一样冲出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