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迈过那道烂木门槛的时候,脚底下虚了一下。
外头是断壁残垣,里头却暖和得像是掉进了热炕头。那股子霉味、烂木头味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淡淡的柴火烟味儿,还有点葱花油香。
山河图还在眼里铺着,金光把那些破烂的家具都给"修"好了。
那老太太还坐在灶台边上,背对着门,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长安走到跟前,也没敢大声,轻声叫了一句:
"太奶奶?"
老太太肩膀僵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
那脸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五官,但李长安能认出来。那就是太奶奶,那个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把他抱在膝盖上晃悠的老太太。
"长安啊。"老太太开口了,声音像是隔着层厚棉絮,闷闷的,但也透着股亲热,"长这么高了。能当我门框了。"
李长安鼻子一酸,蹲下身子,跟太奶奶平视。
"太奶奶,您……您怎么还在这儿呢?"李长安问,"房子都空了这么多年了。"
太奶奶抹了一把眼角,那袖口也是蓝布的,干干净净,没有补丁。
"房子空了,人没了。我这把老骨头也就不想动了。"太奶奶笑了笑,那笑容里全是苦涩,"我守着这灶台,总觉得回头一看,你爷该端着碗回来喊饿了。"
"可这房子……保不住了。"李长安低着头,不敢看太奶奶的眼睛,"明天推土机就进来了。村里人都签了字,要拆了盖楼。"
"我知道。"
太奶奶回答得太干脆了,没半点犹豫。
"我听得见。那帮孩子吵吵了半个月了,说是要发大财,要住楼房。"太奶奶叹了口气,手在那并不存在的灶台上摸了摸,"房子拆了不要紧。砖头瓦块的,本来就是泥巴烧的,回归泥土那是本分。"
"那您哭啥?"李长安问。
太奶奶抬起头,那双模糊的眼睛里流下两道光影。
"我是舍不得'散'。"太奶奶说,"这房子不在这了,你们也就各奔东西了。没了这个宅子,没了这个聚拢的地方,你们这一大家子人,心也就散了。人一散,我这念就断了。念断了,我就没了。"
李长安心里像被锤子砸了一下。
是啊,老宅子就是个锚。不管这帮人走多远,回来还能在这个院子里喊一声"爷"、"奶"。等这院子变成水泥桩子,变成度假村的大堂,那根线就断了。
"太奶奶,我……我没法不让他们拆。"李长安嗓子发干,"这世道变了,日子得往前过。我拦不住。"
"傻孩子,谁让你拦了?"太奶奶伸出那双光影组成的手,想摸摸李长安的头,但手穿过了他的发丝,只有一阵凉意,"我不拦着你们发财,也不拦着你们享福。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过好日子吗?"
"我就是……"太奶奶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就是想再看一眼。"
"看你们最后一次坐在一起。就在这灶台边上,摆上一桌子菜。热热闹闹的,就像你太爷爷还在那喝酒,你爷还在那剥蒜,你爹还在那跟我讲他在外面的见闻。"
太奶奶指着那个灶台,眼神里满是眷恋。
"你爷小时候,皮得很。那年他才五岁,非要吃鸡蛋。我就在这个灶台上给他煮。刚出锅,烫手。他哇哇哭,我就拿凉水给他冲。他一边哭一边吃,蛋黄粘了一嘴,看着我乐。"
"后来他长大了,娶了媳妇,有了你爹。他不爱哭了,也不爱笑了。但他每次回来,还是爱在这个灶台上吃鸡蛋。也不说话,就那么吃。"
太奶奶说到这,脸上露出了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像是冬日里难得的一抹阳光。
"这一眨眼,他也老了。我也走了这么些年。"
李长安听着,眼眶发热。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也是这么给他煮鸡蛋。那股子温热的感觉,原来是一辈一辈传下来的。
"那灶台上还有个豁口。"太奶奶指着左下角,"那是你爹小时候淘气,拿斧头砍的。我那是第一次打他,打得他屁股都肿了。打完了我自己心疼,躲在这灶台后面哭。"
"这宅子里的每一块砖,每一道缝,都是你们。要是拆了,我就真的找不着你们了。"
李长安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外头的风还在刮,吹得窗户纸哗啦啦响。
"太奶奶,我答应您。"李长安看着那个模糊的老太太,一字一顿地说,"在推土机来之前,我让你们最后一次坐在一起。"
"不管房子还在不在,这一顿饭,咱们得吃。"
太奶奶愣了一下,然后那个模糊的身影慢慢淡了下去。
"好……好啊……"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灶台那点温热的余光里。
李长安撤了手,金光散去。
眼前又恢复了破败。
那个灶台早就塌了半边,上面堆满了烂砖头和枯树叶。那个被太奶奶指着的地方,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灶膛口,像张大嘴。
但李长安还是觉得,那灶膛里似乎还留着点火星。
他转身走出老宅。
外头,白双双靠在墙根底下,抱着胳膊看着天上的月亮。黄小满蹲在一旁,正拿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咋样?"白双双看见李长安出来,直起身子,"谈妥了?"
"嗯。"李长安点了点头,点了根烟,手还有点抖,"是太奶奶。"
"宅神都是这一家人最老的念。"白双双看着那座老宅的屋顶,黑色的瓦片残缺不全,像是一口烂牙,"每一座老宅都有一个宅神。有人守着,它就是个家。没人守着,它就是个坟。"
"现在好了,坟也要平了。"白双双叹了口气,"拆了房子,念就散了。再过个三百年,这地方也就是个地名,没人记得这里住过人,没人记得这里有人煮过鸡蛋,有人哭过,有人笑过。"
"那咱们就给它画个句号。"李长安吐出一口烟圈。
"啥意思?"黄小满抬起头,一脸懵逼,"还真要请全村人吃饭啊?那可好几十口子呢,这锅都炖不下。"
"不是吃饭。"李长安摇摇头,"是请祖宗吃饭。"
他看着那扇破败的大门,眼神变得很坚定。
"明天推土机之前,我要在这个院子里,摆一桌。"
"把爷爷请来,把太奶奶请来,把爹……把那个没见过面的爹,也请来。"
"散之前,咱们好好聚聚。"
黄小满咧了咧嘴:"那是得好好聚聚。但我有个问题,堂主。"
"说。"
"那太奶奶说的那个豁口……"黄小满指了指灶台的方向,"我是不是得去给补上?这也太难为人了,我不会瓦工啊。"
李长安看着黄小满那张二哈脸,突然笑了一下。
"不用补。"李长安说,"留着吧。那是伤疤,也是念想。"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
"走,回家。明天有大活儿干。"
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一直拖到了那个快要消失的老宅门口。
老宅里,那阵若有若无的哭声,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