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积满了灰的大铁锅被黄小满刷得锃亮,架在了老宅的院坝中间。
底下柴火烧得旺,火苗子窜起老高,舔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妈的,这木头真硬,崩了我一脸灰。"黄小满扔下手里的斧头,揉了揉眼睛,"长安哥,非得用这老槐树的枝子烧火啊?煤气罐不省事?"
"少废话。"李长安递过去一盆洗好的肉,"这是老宅的树,得用老宅的火烧,才有味儿。"
崔妈妈站在灶台边上,手里的大铁勺子挥得跟风车似的。锅里炖的是酸菜白肉,粉条子吸饱了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那股子肉香混着酸菜的酸味儿,顺着风飘出了二里地,把那股子腐朽的霉味全给压下去了。
白双双在旁边摆碗筷。没有象牙瓷,全是村里各家各户凑来的粗瓷大碗,有的还掉了个碴。
"这就齐了?"白双双看着这长条桌,也不管脏不脏,拿袖子擦了擦,"我看那些开发商给的图纸,这地方以后要建个西餐厅,说是吃牛排的。"
"牛排有啥吃头。"黄小满凑过来闻了闻,"还是这一口杀猪菜得劲儿。"
晌午头,日头正好。
全村人都来了。
那些前两天还在村委会拍桌子瞪眼的,这会儿都老实了。有的搬着小马扎,有的干脆坐在门槛上,有的蹲在墙根底下。也没人讲究排场,也没人嫌弃这院子里全是土。
一百多号人,把个破院子塞得满满当当。
爷爷坐在正中间的那把太师椅上。那是李长安特意从家里搬来的,还是那件旧军大衣,手里还是那个搪瓷缸子。他腰板挺得直直的,看着满院子的男女老少。
"都别愣着了。"李长安端着酒碗站起来,不是什么好酒,几块钱一斤的散白酒,"今天不聊拆迁,不聊钱,也不聊以后住哪儿。"
"今儿个,咱们就吃顿饭。"
"给这老宅子吃,给咱们自个儿吃。"
他仰脖,先把干了。
那帮村民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端起了碗。
"喝!"
"干!"
气氛一松乎,那饭吃就开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院子里的喧闹声小了下去,变成了几声低低的交谈,还有喝汤吸溜的声音。
李长安放下筷子,敲了敲碗边。
"各位叔伯婶子。"李长安看了看大家,"这宅子明天就要动工了。有些话,平时觉得矫情说不出口,今儿借着酒劲,跟这房子说一声吧。"
先说话的是那个想拆房子的刘老三大儿子。
他端着碗站起来,脸喝得通红,走到正屋那扇破门跟前。
"这房子……"他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个啥花词来,"我在这屋里住了三十年。我闺女是在这屋炕头上出生的。那天晚上下大雨,接生婆进不来,是我自己接的。"
他顿了顿,伸手摸了摸那烂门框。
"我闺女小时候老在门框上划拉身高,我现在还能看见那道道。"
"那时候穷,我想着这辈子非得盖个大楼房。现在真要盖了,我咋心里空落落的呢。"
说完,他把酒倒在了门槛上一点,自己喝了一大口,一屁股坐回去了。
接着是那个老太太。
她没站起来,就坐在那,把碗放在地上,对着灶台拜了拜。
"我婆婆是在这屋走的。那年冬天冷,她拉着我手,说想吃口软乎的。我去煮粥,回来她就闭眼了。"老太太抹了把眼泪,没哭出声,"我家那口子也是在这屋走的。肺癌,疼得满地打滚,最后就是在这个炕上咽的气。"
"我想着,这房子要是拆了,他们的魂儿回来,是不是这就没地儿坐了?"
老太太想再说,嗓子里像是堵了团棉花,摆摆手,站起来冲着屋里深深鞠了一躬。
没人笑她,也没人催她。
一个接一个。
有的说这房子的瓦漏雨,修了八百回了,烦透了;有的说小时候在这个院子里抓蛐蛐,那是他最快乐的童年;有的说啥也不说,就是闷头喝完那碗酒,把碗一摔,大喊一声"痛快"。
轮到最后,院子静下来了。
大家都看着爷爷。
爷爷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下,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他没看别人,转过头,看着那房梁。那是根红松的大梁,上头还挂着个落满灰的燕窝。
"我在这屋子里,住了七十年。"
爷爷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我爹是在这屋里走的。那会儿乱,他走的时候没来得及闭眼,是我给合上的。"
"我媳妇是在这屋里生的孩子。那是长安他爹,生下来哭声跟打雷似的,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了。"
"我孙子……"爷爷看了一眼李长安,眼神软了一下,"是在这屋里学会叫'爷爷'的。那天他穿着开裆裤,抓着我的腿,摇摇晃晃地喊了一声。我高兴得喝了一斤酒,醉了一下午。"
爷爷顿了顿,伸手摸了摸身边的椅子扶手,那木头都被摸得包了浆。
"这屋里装了四代人的日子。有哭的,有笑的,有生离,有死别。"
"七十年了。"
爷爷端起搪瓷缸子,对着这空荡荡的老宅,对着那斑驳的墙壁,对着那些看不见的影子。
"够了。"
"七十年,够了。"
他仰起头,把缸子里的水一饮而尽。
"散了吧。"
爷爷说完,坐回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那灶台里的火还在烧,偶尔爆出一两声脆响。
没有人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村民们才开始陆续动身。走的时候都很轻,像是怕吵醒了这沉睡的老宅子。
李长安一直站在院子里,把一个个乡亲送出门。
等到人都走光了,太阳也偏西了。
院子空了。
崔妈妈收拾碗筷的声音在屋里响着,黄小满在往外搬桌子。白双双站在门口,看着李长安。
李长安转身,走进了屋里。
堂屋里光线昏暗,只有那灶台边上似乎还有点亮光。
那个模糊的老太太——太奶奶的念,正站在那儿。
她比昨天清晰了一些,脸上带着笑,那是一种满足了的、没有任何遗憾的笑。
她看着爷爷刚才坐过的地方,看着那些空了的酒碗,最后看向站在门口的李长安。
她冲李长安点了点头。
嘴动了动,没出声,但李长安看懂了。
她说:"挺好。"
然后,她的身子开始变淡。先是脚,再是身子,最后是那张带着笑的脸。
就像是一缕青烟,被风轻轻一吹,散了。
灶台彻底冷了下去。
李长安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方,站了很久。
"长安,走了。"崔妈妈在后面喊了一声。
"哎。"
李长安应了一声。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生活了七十年的老屋。那房梁,那灶台,那门槛。
他没再说话,走到门口,把那两扇烂木门合上。
"咔哒。"
一把生锈的大铁锁,挂在了门扣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