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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门槛上的阳光

野仙岭:我家堂单通阴 云中龙 2119 2026-08-07 21:50:10

西晒的太阳从阳台斜着切进来,正好落在那道防盗门槛上。

这新门槛是瓷砖做的,白得晃眼,太阳一照,反光能把人眼睛刺痛。不像老宅那木头的门槛,被几代人的裤腿磨得油光水滑,太阳照上去是暖洋洋的黄。

爷爷坐在门槛上,后背靠着门框。他手里还是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子,里头泡着茉莉花茶,冒着热气。

他坐得不太自在。身子扭了两下,屁股底下的瓷砖硬邦邦的,也没个温度。

"这新门槛,硌得慌。"爷爷把搪瓷缸子往膝盖上一搁,嘟囔了一句。

李长安就坐在旁边的地垫上,手里也没闲着,拿着块抹布擦着刚搬进来的花盆。

"那是,这瓷砖是烧出来的,哪有木头温乎。"李长安笑了笑,"您多坐坐,这就热乎了。人是肉长的,把它焐热了,它也就服软了。"

"哼,我不信这一套。"爷爷哼了一声,但脚没动,还是坐在那儿,"老宅那门槛,坐了七十年,那木头都跟人长一块了。这一换新的,觉得自己像是个客。"

楼上那层传来"砰砰"的拍打声。

黄小满正在露台上晾被子。这小子不知道从哪搞来个大红花的被套,晾在衣杆上,风一吹,呼呼啦啦的。

"哎!我去!这风咋这么大!"黄小满的声音顺着窗户缝钻进来,"长安哥!你家这被子是想要把我带飞是吧?"

"那是高层,风大!"李长安冲着楼上喊了一嗓子,"你抓紧点!别把自己摔下去了!"

"得嘞!放心吧!我这手劲,抓牛都费劲!"黄小满在上面回了一嘴,又是"砰"的一声,像是给了被子一巴掌。

院子里——也就是这五楼那点三十平米的小露台,白双双正拿着个喷壶给那几盆绿萝浇水。

水雾在夕阳里打出一道小彩虹。她穿着身浅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挽了个结,看着倒真像是个这就打算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女主人。

"这花长得还行。"白双双喷了一下,"就是这土有点干,不知道能不能服这楼里的水。"

"能行。"李长安说,"花跟人一样,给口水喝就能活。"

屋里头,厨房的抽油烟机轰隆隆响着。崔妈妈在煮面。

葱花爆锅的香味儿,混着陈醋的味道,顺着门缝飘出来,把这新屋里那股子生硬的甲醛味给盖住了。

"面好了!"

崔妈妈端着个大托盘出来,上面摆着四碗面。卧了鸡蛋,撒了葱花,还有几片酱牛肉。

"爷,吃饭。"崔妈妈把一碗面端到爷爷面前的小马扎上。

爷爷没急着拿筷子。他看着门槛上那片正在慢慢收缩的阳光,眼神有点发直。

"你太奶奶走的那天,也是这么个天气。"爷爷突然开口了。

李长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会儿也是黄昏。太阳也是这么照在门槛上,金灿灿的。"爷爷的手指摩挲着那个搪瓷缸子,"她那时候就不怎么动弹了,就爱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她说,这门槛是个界。坐在门槛上,一脚在里,一脚在外。里头是家,外头是世界。坐在这,家也守了,世也看了。"

"那天她坐着坐着,头一歪,就靠在门框上睡着了。"

爷爷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谁。

"她是笑着走的。说是吃饱了,晒足了,这辈子值了。"

"那会儿我觉得她走得狠。现在想想,那是个福气。"爷爷端起面碗,吹了吹热气,"走得利索,没遭罪,也没给儿女添堵。"

白双双走过来,在爷爷旁边蹲下。

她看着老爷子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轻声说:"爷,您以后也能这样。晒足了太阳,吃够了面,安安稳稳的。"

爷爷看了白双双一眼。

以前爷爷看白双双,那是看李长安的朋友,客气里带着点打量。这会儿,那眼神变了,变得柔和,像是看家里晚辈。

"谢谢丫头。"爷爷接过了白双双递过来的筷子。

白双双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起来,眼睛笑得弯弯的。

"不客气,爷。您慢吃。"

这是搬进新家的第一顿饭。

四个人,四碗面。黄小满从楼上窜下来,头发被风吹得跟鸡窝似的,也不嫌弃,端起碗就呼噜。

"真香!崔妈这手艺,绝了!"

"吃你的吧,别说话。"崔妈妈笑着拍了他一下。

天慢慢黑透了。

李长安吃完了面,帮着收拾了碗筷。等一切都安静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爷爷累了,回屋睡下了。

李长安没睡。他搬了把折叠椅,一个人坐在露台上。

城市里的灯光比村里亮,但也乱。看不见星星,只能看见远处那片正在拆迁的野仙岭方向,那里有几台挖掘机的探照灯在晃,像是鬼火。

他的意识里,山河图无声地翻开了。

那一页上,爷爷的名字还在。

"李德山。"

以前这个名字旁边,总是乱七八糟的注脚,什么"大病初愈"、"魂魄不稳"之类的。

但现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字都不见了。

爷爷的名字下方,多了一行正楷的小字,金光闪闪,看着就稳当:

"守堂人·李德山。在位四十年。"

这行字不是李长安写的,是山河图自己显出来的。

这是给爷爷这辈子的盖棺定论。不管是不是搬了家,不管是不是丢了老宅,只要这门道还在,李德山这名字,就刻在这儿了。

"四十年。"李长安念了一遍。

真长啊。

一阵风从露台上吹过,带着点凉意。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拖鞋蹭在地板上的声音。

白双双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李长安。

"怎么还不睡?"白双双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想事儿。"李长安抿了一口茶,"在想那块碑,想太奶奶,想老宅。"

"其实我也在想一件事。"白双双捧着茶杯,看着远处那片黑暗,"咱们这一家子,现在挺有意思。"

"怎么讲?"

"你妈在阴间,那是地下。"白双双伸出手指头比划了一下,"你爹的残魂在堂单里,那是半空。"

"你爷爷在阳间,就在这屋子里睡着呢。"

"一家三代,三个地方。谁也见不着谁,谁也够不着谁。"白双双转过头看着李长安,眼睛里映着远处微弱的灯光,"你说,这叫个什么事儿?"

李长安沉默了一会儿。

茶杯里的茶梗立了起来,在水面打了个转。

"是个事儿。"李长安把茶放下,"但我不急。"

"不急?"

"不急。"李长安看了看紧闭的客厅窗户,那是爷爷睡觉的屋,"我妈在下面找她要找的,爹在堂单里养伤,爷在这儿晒太阳。"

"只要他们都在,不管在哪儿,那就在。"

李长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节都在响。

"先让爷好好过这日子。"李长安看着那扇窗户,"让他把这新门槛坐热乎了。等哪天他坐不住了,想找太奶奶去了,咱们再操心下面的。"

"再说。"李长安笑了笑,那笑意没达眼底,带着股狠劲,"我也得攒攒劲儿。那阴间的大门,我要是想去,凭啥也能把它踹开。"

白双双看着他的侧脸,点了点头。

"行。那我陪你攒劲儿。"

李长安把空杯子拿在手里,转身往屋里走。

"睡觉。明天黄小满说要请客,说是那个开发商周老板请吃饭,说是要感谢咱们让步建博物馆。得去吃大户。"

"得嘞,宰他一顿。"白双双跟着站起来,关上了露台的灯。

"啪。"

最后一点光灭了。只有远处野仙岭的挖掘机,还在不知疲倦地轰鸣。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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