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走廊里的味儿不好闻,一股子陈旧的烟草味混着地板蜡的酸气,还有不知道谁留下的脚臭味。头顶上的灯管滋滋啦啦地响,光线惨白,照得人脸上没血色。
李长安坐在一把掉了皮的蓝色塑料椅子上,手里也没闲着,把那个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又拧上。
"李先生,喝水。"
过来个年轻民警,挺客气,给李长安的杯子里续了点水,"那小子还在审讯室里呢,情绪不太稳。你也知道,现在打击封建迷信诈骗,抓得严。"
"我也没说你们抓错了。"李长安喝了口水,水有点烫,"按程序来,没毛病。我是来问问,到底是咋回事。"
民警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记录本往桌子上一摊。
"报警的是个女的,说是这小伙子给她看事,看风水,收了三千块钱。结果事情没办成,家还闹腾得更凶了,就觉得被骗了。这种案子,我们见多了。"
"钱退了吗?"李长安问。
"退了。那女的报案前,他把钱全退了。但女的咽不下这口气,非说他搞诈骗。"
李长安点了点头,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审讯室的门开了。
两个警察带着个年轻人走出来。那小伙子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手腕子上戴着那副银晃晃的手铐,走路都带着镣铐那种沉闷的响声。
他一看见李长安,眼圈立马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像是要哭,又拼命憋着。
"李哥……"小伙子喊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
李长安站起来,走过去,看了眼那手铐,又看了看他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
"叫小赵是吧?"李长安问。
小赵点了点头,眼泪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往下掉。
"李哥,我不是骗子。我真不是。"小赵急得语无伦次,"我学了三年。我师父教了我三年。出马立堂,那是真传。我收钱也是因为……因为我也得吃饭啊。那三千块,我退了啊。"
"我知道你退了。"李长安摆摆手,让他别激动,"说说,你师父是谁?堂口在哪?"
"我师父叫老赵,在黑龙江那边。我们那是有名的赵家堂。"小赵吸了吸鼻子,"我师父七十岁了,在乡下给人看了一辈子事。临走前跟我说,'小赵,你手艺学成了,别窝在山沟沟里了,去城里吧。城里人日子过得紧,心慌,也需要人看事'。"
"我就来了。我以为能帮人,结果……"小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来就被抓了。"
旁边的警察听得直皱眉,但也没打断。
李长安从兜里掏出烟,想抽,看了看四周的禁烟标志,又把烟塞了回去。
"行。"李长安看着那个负责案子的老民警,"警察同志,这事儿,能不能再查查?"
"查啥?人证物证都在。"老民警翻了翻眼皮。
"查查他师父是谁,查查他的传承是真的还是假的。"李长安语气平静,"要是假的,他坐牢我不管。要是真的……那这事儿,就不算诈骗。这是行规问题,不是法律问题。"
老民警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
"李大师,您这让我们怎么查?我又不是这行的。我又看不见那些神神鬼鬼的。他师父是哪吒我也管不着啊,我就知道他收钱办事没办成,群众报警了。"
"也是。"李长安点了点头,这事儿确实难为警察。
"我能看看笔录吗?"
老民警犹豫了一下,把那几张纸递给了李长安。
李长安接过来,坐在那,一条一条地看。
前面写的都跟警察说的一样。受害人,诈骗金额,退款过程。没啥毛病。
看到最后一页,李长安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栏里写着"举报人信息"。
李长安以为会写着那个女人的名字,比如"王翠花"或者"李桂兰"之类的。
结果上面写着三个字,还挺正式:
"玄真文化。"
举报理由那一栏,也没写"被骗",写的是四个字:"非法经营"。
李长安皱起眉头,把笔录合上。
"这咋回事?"李长安指着那三个字,"受害人不是那女的吗?怎么举报人变成个公司了?"
老探头看了一眼,"哦,对。这事儿也怪。那个女的报警是报的警,但后来这案子有个第三方介入,叫什么'玄真文化公司'。他们说是专门协助警方打击非法宗教活动的,提供了很多证据,说这小伙子属于无证经营,扰乱市场秩序。"
"无证经营?"李长安气乐了,"看事儿还要办营业执照?"
"那是人家公司的说法。"老民警耸耸肩。
李长安盯着那三个字,心里觉得有点堵。这名字听着不像是热心群众,倒像是个抢生意的。
"这公司是干嘛的?"李长安问。
"文化传播吧好像是。"老民警转身走到电脑前,噼里啪啦敲了几下键盘,"具体干啥的我不清楚,反正挺大的,好像专门搞那个什么……国学复兴之类的。"
屏幕亮了。
老民警眯着眼睛看了看。
"在这呢。玄真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注册地就在咱们市。法人代表……"
老民警念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
"沈归。"
李长安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名字。
沈归。
这名字有点熟。
"你说这法人叫啥?"李长安问了一句,虽然他听清了。
"沈归。"老民警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你认识?"
李长安没说话。
他想起来了。在老郑那个灯会笔记的夹层里,好像有一封信的落款,或者是某个故人的闲谈里,提过这么一号人物。
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神棍,是个大鳄。
是个要把这一行都吞了,然后挂牌上市卖票的大鳄。
"行了,知道了。"
李长安把笔录还给警察,转身走到小赵面前。
"别哭了。"李长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儿没完。"
"李哥,我是不是得坐牢啊?"小赵哆嗦着问。
"坐个屁。"李长安冷笑了一声,"这还没定性呢。你就老实待着,别乱说话。等你师父,或者等你家里人凑钱。"
李长安说完,转身往派出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赵还被两个警察夹在中间,看着像只待宰的鸡。
李长安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喂,黄小满。"
"哎,长安哥,咋样了?人捞出来没?"
"没捞出来。"李长安看着外面的大马路,阳光刺眼,"但捞着条大鱼。"
"啥鱼?鲨鱼啊?"
"比鲨鱼还狠。"李长安握紧了手机,"查个公司,叫'玄真文化'。法人叫沈归。我要知道他这公司在哪,靠什么吃饭。"
"得嘞,这就去查。"
挂了电话,李长安站在派出所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玄真文化……沈归……"
他吐出一口烟圈,看着那烟圈在风里散开。
"想立规矩是吧?行。那咱们就看看,谁立的规矩站得住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