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字楼很高,二十八层。电梯上行的时候,李长安觉得耳朵有点嗡嗡响。
"叮"的一声,门开了。
迎面就是几个烫金大字:玄真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这地方不像是个给人看事儿消灾的,倒像是个什么大企业的总部。脚下的地毯厚得能没过脚脖子,踩上去一点声儿没有。头顶上的水晶灯亮得晃眼,照得那光洁的大理石地面都能照出人影来。
前台坐着个小姑娘,画着精致的妆,穿着笔挺的职业装。看见李长安和白双双进来,立马站了起来,露出了标准的八颗牙齿微笑。
"您好,二位是来咨询业务的吗?"小姑娘声音甜腻腻的,"我们这边有出马仙咨询、风水调理、命理测算。现在办会员有优惠,充五千送八百。"
李长安看着那小姑娘,愣了一下。
出马仙还有会员充值的?
"我不算命,也不看风水。"李长安走到前台,双手撑在台面上,"我找你们老板。"
小姑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找沈总?您有预约吗?"
"没。"
"那恐怕不行,沈总今天很忙……"
"告诉他,李长安来了。"李长安打断她,"就是那个被他手下送去派出所的小赵的……朋友。"
小姑娘愣了一下,赶紧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那边似乎交代了几句,小姑娘挂了电话,表情有点尴尬。
"李先生,沈总在开会。您……得等等。"
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
李长安也没急,就在那真皮沙发上坐着,翻看茶几上那本印刷精美的杂志。上面全是介绍玄真文化的"大师"们,一个个穿着唐装,或者道袍,摆出各种高深莫测的姿势。
"这帮人,看着真像那么回事。"白双双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吐槽,"就是这眼神,太贼了。"
下午两点,一扇红木大门开了。
一群穿着西装的人走了出来,在那小姑娘的带领下往外送。
最后走出来的,是个男人。
四十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件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口卷到了手肘上。看着斯斯文文的,像个大学老师,或者是哪个医院的主任医师。
这就是沈归。
他看见坐在沙发上的李长安,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推了推眼镜,笑了。
"李先生?"沈归走过来,伸出手,"久仰。我读过不少关于你的故事。在野仙岭那一片,你是名人。"
李长安没伸手,就那么看着他。
沈归也不尴尬,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
"进来聊吧。"
进了那间大办公室,里头更气派。一面墙的书架,全是线装书和看不懂的古籍。另一面是落地窗,能看见半个城市的风景。
沈归亲自倒了杯茶,紫砂壶,功夫茶具。动作行云流水,看着确实讲究。
"尝尝,这是明前的龙井。"沈归把茶杯推到李长安面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是个骗子,是个搞皮包公司的,或者是靠着装神弄鬼敛财的坏蛋。"
"是不是坏蛋我不知道。"李长安端起茶杯,没喝,放在鼻子上闻了闻,"但你手底下那些人,连香都不会上。那小赵,连堂单怎么供都不知道,你就敢让他出去给人看事儿?"
"术业有专攻嘛。"沈归笑了笑,坐下,翘起了二郎腿,"李先生,咱们这行,你也知道。以前是靠'灵',现在得靠'服务'。"
"我培训他们三个月,教他们话术,教他们心理学,教他们怎么安抚人的情绪。至于会不会上香,会不会跳大神,重要吗?"
李长安皱眉:"这是骗人。"
"骗人?"沈归摇了摇头,"李先生,你的方法是给一个人看一辈子,那是定制,是工匠精神,我敬佩。但我的方法是让一百个人看一次。我让那些绝望的人,那些找不到出路的人,在那一瞬间得到了安慰。"
"谁帮了更多人?"
李长安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沈归站起身,走到那个书架旁,拿起一个平板电脑,划拉了几下,递给李长安。
"你看看这个。"
视频里,是一个布置得很温馨的房间。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坐在对面,对面是个穿着玄真文化马甲的年轻女孩。女孩手里拿着那个老人的照片,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过了会儿,女孩睁开眼,眼眶红红的,说:"奶奶说了,爷爷在那边挺好的。他让您别心疼那块表,那是他自己摔坏的,不是您弄丢的。他一直记得您给他纳的鞋底。"
老太太在视频里,一开始愣着,然后浑身颤抖,捂着脸嚎啕大哭。哭完之后,那是真的笑,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谢谢,谢谢……让我知道他没怪我……"老太太抓着女孩的手,那个劲儿,像是抓着救命稻草。
视频结束了。
沈归把平板拿回去。
"这女孩是我培训的,才二十岁,连鬼都没见过。那老太太的老爷子是不是真托梦了?谁知道呢。但老太太心里的疙瘩解开了,她晚上能睡着了。"沈归看着李长安,"这安慰是假的吗?"
李长安沉默了。
他想起老郑,想起那些扎灯笼的日日夜夜。老郑那是真本事,但老郑也没能让所有人都不难过。
"这不合规矩。"李长安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规矩是人定的。"沈归淡淡地说,"时代变了,李先生。"
白双双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此时她突然碰了碰李长安的胳膊。
"这个人……"白双双盯着沈归,眼神很复杂,声音压得很低,"我总觉得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李长安愣了一下,仔细打量起沈归。
那眉眼,确实有点眼熟。不是像谁,而是一种气质。那种对这行既熟悉又厌恶,既亲近又疏离的劲儿。
"我们没啥关系。"李长安收回目光,"你是大老板,我是野路子。你那徒弟小赵,还在派出所蹲着呢。"
"那是他自己运气不好,碰上了较真的警察。"沈归耸耸肩,"我们会负责把人捞出来的,毕竟是我们公司的员工。"
"既然没事,那我就走了。"李长安站起来,茶也没喝。
"这么急着走?"沈归看着他的背影,"不好奇吗?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有钱,做什么生意不好,非要干这一行?"
李长安停下脚步,转过身。
"为什么?"
沈归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他把眼镜摘下来,拿出一块绒布慢慢地擦着。
那双没了镜片遮挡的眼睛里,露出一种很深很冷的疲惫。
"因为我妈也是干这行的。"
沈归的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
"她出马,看病,看事儿。小时候家里天天有人来,香灰味儿呛得我睡不着觉。她把所有人都当亲人,把所有鬼魂都当债主。"
"然后有一天,她为了帮一个人找魂,丢下我走了。"
"她说那是她的命。"
沈归重新戴上眼镜,那种斯文败类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
"我恨这个行业。我恨那些让人家破人亡的规矩,恨那些把人拖进泥潭的鬼神。"
"所以我要把它商业化,把它变成生意,变成明码标价的服务。我要把它拆碎了,看看这神神鬼鬼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