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没开大灯,就剩沈归桌上那盏台灯亮着。光圈不大,正好罩住沈归那张脸,显得半明半暗,像是一张没画完的皮影戏脸谱。
沈归把眼镜摘了,揉了揉鼻梁,声音比刚才沉了不少,也没了那种端着的架子。
"我十五岁那年,她走了。"
沈归自嘲地笑了一声,拿起茶杯想喝,发现杯子早空了,就那么捏在手里转。
"不是死了,是'走了'。那时候我不懂,以为就是出个远门,回老家探亲什么的。她走之前还给我包了顿饺子,猪肉大葱的,说是我不爱吃韭菜,特意换了馅。"
沈归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那是很紧张的下意识动作。
"吃完饭,她收拾了个包袱。我就问,妈,你去哪啊?她说,'归儿,妈去办一件事,办完就回来。'"
"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她走的时候,没穿那件出门做客的新衣裳,穿的是她平时跳大神的那身红布衫子。她也没回头看我,就那么背着包袱,出了门。"
"后来她再也没回来。"
沈归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肺里吸进了沙子,呼出来的声音都带着哨音。
"我爸是个酒鬼,平时三天两头打她。那天他喝醉了,坐在炕头上哭,一边哭一边骂。骂她是丧门星,骂她不要脸,说她是跟野男人跑了,还是被那个什么'保家仙'给勾魂了。"
"我爸指着我的鼻子说,'沈归,你记住了,你妈是个出马仙。她就是干这个的命。她不要咱们爷俩了,她要跟鬼过日子去了。'"
"从那天起,我就恨这行。"
沈归猛地抬起头,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
"我恨它吗?我他妈恨不得把它抽筋扒皮。它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好好的女人,为了几句鬼话,为了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缘分',就能把亲生孩子扔了?"
"所以我读书,我考大学,我下海经商。我有钱了,我就开始琢磨怎么折腾它。"
沈归指了指这满屋子的古董,指了指外面的办公室。
"我就办这个玄真文化。我把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全变成商品。把它变成笑话,变成骗局。"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个骗钱的把戏。我要让那些想入行的小年轻看看,这就是个生意。只要没人信了,没人敬了,就不会再有女人像我妈那样,觉得自己身上背着什么该死的'天命',然后抛夫弃子去送死。"
屋里死一样的静。
只有沈归那急促的呼吸声。
李长安坐在那儿,手里那根烟早就烧到了屁股,烫到了手指,但他没动。他就像是一尊泥胎,听完了这段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这恨意太重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归发泄完了,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
"行了,故事讲完了。"沈归重新戴上眼镜,又变回了那个儒雅的商人,"李先生,你也知道,我和你们不是一路人。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守你的规矩,我赚我的钱。"
"你妈,叫什么名字?"
李长安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是含着块炭。
沈归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李长安会问这个。
"问这干嘛?"
"叫什么?"李长安盯着他,眼神死死锁住沈归。
沈归被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地报了出来:
"李阿秀。"
"啪嗒。"
沈归手里的紫砂茶杯没拿稳,掉在了桌子上。又滚落到地上,摔了个粉碎。茶水溅了一地,洇湿了那块昂贵的手工地毯。
李长安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了。
血液像是倒流了,直冲天灵盖。
李阿秀。
那是他失踪了三十年的母亲。
那是他爷爷念叨了一辈子的名字。
那是他在老宅门口,那个宅神含泪呼唤的人。
李长安慢慢站起来,手撑在桌子上,指节用力得发白。
"你认识她?"沈归看着李长安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李长安,你什么表情?"
"她是我妈。"
这五个字,李长安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把这两个字碰碎了。
但落在沈归耳朵里,跟五雷轰顶没两样。
沈归整个人僵住了,嘴巴半张着,眼镜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一双惊恐万状的眼睛。
"你说什么?"
"我说,李阿秀是我妈。"李长安重复了一遍,"三十年前,野仙岭,回头看了三次的那个李阿秀。"
办公室门外,白双双正靠在墙上透气。里面的话虽然隔着门听不太清,但这最后一句,她听真着了。
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这就对上了。
怪不得这人看着眼熟。怪不得这股子既亲近又疏离的劲儿。这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缘,隔着三十年岁月,隔着生死两界,在这儿撞上了。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沈归看着李长安,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是……那个孩子?"
沈归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卡了块冰渣子。
"什么孩子?"李长安问。
"她走的时候……"沈归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遥远的画面,眼神变得涣散,"她不是一个人走的。"
"她手里牵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才三岁,还是个尿炕的年纪。穿着红肚兜,吸着鼻涕,一边走一边喊妈妈。她不哄,也不抱,就那么死死拽着那孩子的手腕,拖着走。"
"我躲在门帘子后面看着。我没敢出去。"
沈归指着自己的鼻子,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往下掉。
"我就是那个没敢出去拦她的儿子。"
"你是……她牵着的那个三岁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