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一座小山,都要溢出来了。
茶几上的那壶茶,早就凉透了。茶水成了褐红色,浑浑浊浊的,看着跟中药汤子似的。
这一坐,就是六个小时。
从天刚擦黑,一直坐到后半夜两点。
沈归靠在老板椅上,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像条死蛇。他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透着股深深的疲惫,但那股子劲儿还在。
"李长安,咱们别争了。"
沈归指了指那凉透的茶壶。
"你说你有规矩,你说你守的是道。那道是什么?道就是让这行传承下去,对吧?"
李长安坐在他对面,眼皮有点耷拉,但腰杆还是直的。
"道是道,规矩是规矩。两码事。"
"一码事。"沈归摆摆手,"守规矩,那是给活人看的。可这世道变得太快了。现在谁还信那个?谁还给你磕头烧香?规矩守到最后,没人信了,没人懂了,你的规矩给谁看?给鬼看吗?"
"那就给鬼看。"李长安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涩顺着喉咙下去,人清醒了点,"只要还有一个信的,这规矩就得立着。倒了,就真没了。"
沈归笑了,笑得有点凉薄。
"你的方法是守规矩。我的方法是活下去。只有活下来,才能谈别的。"
"活下去?"李长安把杯子放下,"你那叫活着?你那是演戏。"
"演戏怎么了?"沈归猛地坐直了,"演戏能救人!我让那一百个人看一次,看完他们心里舒坦了,觉睡得着了,日子能过了,这不行吗?这总比让他们死守着个虚无缥缈的规矩,最后绝望得跳楼强吧?"
"看完就忘了。"李长安看着沈归的眼睛,"你给的是止疼药,不是治病。药劲儿一过,疼的还是疼。"
"那我让一个人看一辈子,他记住了。"李长安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记住了这根儿,他就知道疼是哪来的。知道疼在哪,就不怕疼了。"
"记住有什么用?"沈归反问,"记住了就能把日子过回去?记住了那个死的就能活过来?记住了有什么用?改变不了什么。"
"改变了。"
李长安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石头。
"他记住了,他就不会忘了。只要不忘,就不会丢。人这一辈子,要是连自个儿是谁、自个儿从哪来都忘了,那才叫真完了。"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窗外头,远处的路灯还在亮,昏黄的一团。
沈归盯着李长安看了很久,像是要看穿这个同母异父弟弟的皮肉,看到他心里那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行。"
沈归站起身,把桌上的烟灰缸往旁边一推。
"既然谁也说服不了谁,那就别废话了。"沈归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重新戴好了眼镜,又是一副衣冠楚楚的老板模样,"咱们走着瞧。"
"看看是你的规矩硬,还是我的方法活。"
"好。"李长安也站了起来,"走着瞧。"
没有握手,没有拥抱,甚至连个招呼都没打。
李长安转身推门出去了。
走出写字楼的大门,冷风一吹,李长安裹紧了那件夹克。
那是辆破捷达,停在路灯底下。车引擎盖上趴着个人,呼噜打得震天响,那是黄小满。这小子在外面等了一晚上,那是真困了。
李长安走过去,抬脚在轮胎上踢了一脚。
"砰。"
"操!谁?!"
黄小满像是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引擎盖上弹了起来,一脸茫然地四处乱抓,"着火了?地震了?鬼来了?"
看着他那副傻样,李长安忍不住笑了笑。
"走了。回去了。"
黄小满揉了揉满是口水印子的袖子,迷迷瞪瞪地看着李长安。
"完了?这都几点了……我还以为你俩在里面干仗呢,我都准备好进去拉架了。"
"没打。聊了点家事。"
李长安拉开车门,钻进后座。
"家事?"黄小满打着火,扭头看了一眼,"跟那个姓沈的老板聊家事?他跟你沾亲啊?"
车里的暖气还没上来,有点冷。
李长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路灯。那些光连成一条线,像是这三十年的岁月。
"嗯。沾亲。"
黄小满清醒了点,手一抖,车晃了一下:"卧槽?真的假的?啥亲戚?"
"我有个哥。"
李长安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这空荡荡的夜说的。
"同母异父的。"
"我草!"黄小满一脚刹车踩下去,车停在路边,"大侄子你别吓我,你爹不是就你一个种吗?这哪冒出来的哥?"
"那是以前的事了。"李长安看着黄小满,眼神很平静,"妈带走了我,留下了他。他比我大十二岁。"
"我去……这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黄小满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那……那你妈呢?"
李长安没说话,转头看向窗外。
副驾驶上的白双双一直没吭声,此时她放下了手里的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有些苍白。
"开车吧。"白双双轻声说,"回去再说。"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深夜的车流。
白双双把手机锁屏,屏幕黑了下去。她在那上面查了整整六个小时。
"沈归。"白双双突然开口,"这个人,不简单。"
"是不简单。"李长安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心够黑的,手够狠的。"
"我不是说这个。"白双双把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查资料显示,他是著名的民俗学者。专门研究东北出马仙文化,研究了三十年。"
"出了七本书。每一本都是在'解构'出马仙。说这是一种精神寄托,一种集体潜意识,一种心理治疗手段。"
白双双转过头看着李长安。
"玄真文化根本不是为了毁掉出马仙。他是要'替代'它。用心理学,用表演,用商业化。他想把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变成一种可以量产的商品。"
"他说,这是为了让出马仙活下去。"
李长安睁开眼,看着车顶。
"假的。"
"他的方式是假的。"李长安说,"把魂儿抽了,剩下个壳子,那叫活着?那叫标本。"
"也许吧。"白双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但是,李长安。"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有力量。
"对于那些在玄真文化里得到帮助,哭了一场,然后笑着走出去的人来说,那个安慰是真的。"
"那个老太太是真的觉得她老伴儿跟她说话了。那个失恋的小姑娘是真的觉得有人告诉她明天会更好。"
"这种安慰,哪怕是被演出来的,也是真的。"
李长安没说话。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
真的?假的?
他想起那个视频里老太太的笑脸。想起沈归那张泛黄的照片。想起那个躲在门帘后面不敢出来的十五岁少年。
李长安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把新家的钥匙。
钥匙尖很凉,划过手心的时候有点疼。
"也许吧。"
过了很久,李长安才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向后飞逝的城市灯火。
那些灯光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又有多少人,是真的清醒地活着?
车拐进了一条胡同,前面就是新家的小区。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要把这一辈子的路都盖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