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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七本书

野仙岭:我家堂单通阴 云中龙 3350 2026-08-07 21:50:10

门开了。

沈归没像上次那样横眉冷对,反倒侧了侧身子,手里还拎着把拖鞋,拖鞋摆放得整整齐齐,和地板砖缝对得严丝合缝。

“进来吧。”沈归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很久没说话了。

李长安也没客气,换鞋进屋。这屋子冷得出奇,明明外头大日头照着,一进这客厅,就像钻进了地窖。窗户都关得死死的,窗帘拉了一半,空气里飘着股陈旧的纸张味,混着点刺鼻的消毒水味。

“喝点什么?只有白开水。”沈归走到饮水机旁,接水的时候手很稳,一点水珠都没溅出来。

“成,来一杯。”李长安坐在皮质有些开裂的沙发上,眼神往四周扫了一圈。

这就是那个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鬼”沈归住的地方。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墙皮有脱落,也没补,地上的瓷砖缝里有些发黑。最显眼的是靠东墙的一排架子,本来应该是放摆件的,现在空荡荡的,就放了个烟灰缸,里头积满了烟蒂。

“你这次来,是想问那天的事儿?”沈归把水杯递过来,杯壁温热。

李长安接过水,没急着喝,放在茶几上,指节在杯沿上敲了敲:“那天是那天,今天是今天。那天我是去抓鬼,今天我是来聊天。”

沈归嘴角扯动一下,似乎想笑,没笑出来。他坐到李长安对面,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还没抽,像是想起什么,又塞了回去。

“我不抽了。嗓子不好。”沈归清了清嗓子,指了指旁边一扇紧闭的木门,“你要聊,咱们去书房聊。有些东西,放在那儿三十年了,该让人看看了。”

李长安眉梢一挑:“这么大方?不怕我把你底细都掏了?”

“底细?”沈归站起身,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一些,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疲惫,“那点底细算个屁。走吧。”

书房不大,也就七八平米,挤得满满当当。

一张老式红木书桌几乎占了一半地方,剩下全是书架。但这书架上没几本正经出版的书,全是一摞一摞的牛皮纸档案袋,还有那种A4纸打印出来后用线绳手工装订成册的本子。

沈归走到书架最下层,蹲下身,动作很慢,膝盖骨发出“咔吧”一声轻响。他伸手从最底下一层抽出七本厚厚的册子,册子封皮是用那种最老式的蓝硬纸做的,边角都磨毛了。

“喏,看吧。”沈归把七本书往地毯上一放,自己盘腿坐在旁边,随手翻开一本。

李长安没急着动,先是用余光扫了一眼书桌。

桌子很乱,满是纸笔和放大镜。右手边的抽屉没关严,露出一条两指宽的缝,里头黑乎乎的,隐约能看见半块灰白色的石头,石头表面似乎刻着什么花哨的纹路。

他收回目光,盘腿坐在地毯上,伸手拿过最上面那本蓝皮书。

封面上没名字,就写了个年份:1994。

翻开第一页,李长安就被里头密密麻麻的小楷给震了一下。

这字写得太好了,笔锋有力,每个字都像小蚂蚁一样整齐排列。这是纯正的田野调查记录。

“长春出马弟子,王某,男,42岁。堂口供奉胡黄二仙,问事不收钱,只收三斤挂面。据邻居反映,王某看事极准,十里八乡都来找他。”

“1994年3月12日,我亲测。王某请仙上身,请的是胡三太爷。此时王某声音改变,变得粗狂,烟酒不忌。我记录了整个请仙过程,耗时约15分钟,其身体抖动频率为……”

李长安快速翻动着书页。

这不是一本小说,这就是一本档案。

从1994年开始,一直到2024年。三十年,七本书。

每本书里都记录了几十个堂口,上百个出马弟子的详细信息。他们家住哪、多大岁数、堂口供的是谁、甚至弟子家里几口人、几亩地,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更绝的是,沈归把这些弟子的规矩、传承流派、甚至怎么算卦的公式,全都给扒出来了。

李长安翻到一本2008年的记录,里头夹着张黑白照片,是个农村土炕,炕头上贴着红纸写的堂单。

“你这是要把这行当给扒皮啊。”李长安合上书,手指在封皮上摩挲着,“太细了。比我自己知道的都细。有些规矩我都快忘了,你这儿记得跟教科书似的。”

沈归靠在书架边,眼皮耷拉着,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那包烟拿出来了,在手里捏来捏去。

“我不扒皮,我也没那本事。”沈归低声说,“我就是个记录员。”

“记录员?”李长安嗤笑一声,“正常人谁花三十年干这个?你恨这行当,我知道。你恨这东西把你妈弄没了。”

沈归捏着烟盒的手顿了一下。

“是,我恨。”沈归抬起头,目光落在书桌上方的一张照片上,“我恨得牙痒痒。这行当就是个黑洞,沾上就甩不掉。什么出马仙,什么积德行善,全是扯淡。到最后不都是人财两空?”

“那你花三十年研究它?”李长安指了指地上的书,“你比那些大巫还懂行。这叫什么?这就是个悖论。你恨一个人,结果你把那人祖宗十八代都查了一遍,比那人自己还了解他家谱。沈归,你这叫爱,不叫恨。”

沈归脸色沉了下去,嘴角紧紧抿着。

“你懂个屁。”沈归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带着股狠劲,“这叫知己知彼。我要是不把它研究透了,我怎么知道它是怎么害人的?我怎么能确定它就是个祸害?”

“拉倒吧。”李长安翻了个白眼,把手里那本书往地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闷响,“你就嘴硬。你不是恨这个行业,你是恨你妈走了。你把这些书当成了你妈的替身,你觉得研究明白了,就能把你妈找回来,或者说,你想替你妈把这没走完的路走完。”

书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不知哪来的蝉鸣声,透过厚厚的窗帘,模模糊糊地传进来,听得人心烦。

沈归盯着李长安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的那股戾气慢慢散了,最后变成了一滩死灰般的沉寂。

他没接话,只是伸出一只手,指了指书桌上方。

李长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书桌正上方的墙面上,挂着一张放大的合影。

照片有些年头了,泛着黄。照片上是个女人,穿着那种八九十年代流行的碎花衬衫,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女人笑得很温婉,眼睛弯弯的。那小男孩虎头虎脑,手里抓着个拨浪鼓,正冲着镜头做鬼脸。

那就是五岁的沈归。

这照片摆的位置很显眼,正好对着沈归平时坐的位置,一抬头就能看见。

只不过,相框的玻璃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那裂纹很深,从左上角一直斜拉到右下角,正好划过女人的脸,把那张温婉的脸割裂成了两半。裂纹两边用透明胶带粘着,粘得歪歪扭扭,胶带都起边了,上面还粘着些灰尘。

“那裂纹是我十七岁那年砸的。”沈归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天我放学回来,家里全是人,说是给我妈办喜事。办什么喜事?办出马的大喜事。我看着那群人围着堂单转,我就疯了。”

沈归把烟盒扔到地上,两只手搓了搓脸。

“我抓起这相框就往地上摔。我想把她的脸砸烂,我想让她断了这念想。我当时喊,‘你要是敢出马,我就不认你这个妈’。结果……”

沈归苦笑了一声,“结果玻璃碎了,相框没碎。我妈捡起来,也没骂我,就拿胶带一点一点粘上了。她说,‘小归,妈对不起你,但这条路妈得走,不走来世还要还’。”

“第二天她就走了。真走了,人没了,魂也没了。”

李长安看着那道丑陋的裂纹,又看看沈归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粘得挺丑的。”李长安嘟囔了一句。

“是挺丑。”沈归吸了口气,像是把肺里的浊气都排空了,“但我再也不敢碰它了。哪怕是打扫卫生,我都绕着走。”

李长安没再接这个茬。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伤心事,听一遍是个故事,听两遍就是个疤。他伸手从最底下抽出那本封皮最厚、最旧的最后一本。

2024年的记录。

书才翻到一半,李长安的目光就顿住了。

这页的标题用红笔圈了出来,写着三个大字:堂单之主。

下面的内容全是手写的图表,密密麻麻画着像流程图一样的东西。

“堂单系统运作推演。”

“核心:阴司授权。”

“能量来源:信众念力。”

“约束机制:山河图定界。”

李长安看得眉头直跳。这沈归是个天才,或者说,是个疯子。他硬生生靠着走访和观察,把玄之又玄的出马堂口,给总结成了一套严密的逻辑系统。

李长安指着那个“堂单之主”的章节:“这章是你写的?你见过真正的‘主’?”

沈归探过头看了一眼,摇摇头:“没见过。都是听那些老弟子说的。东北这地界,大大小小几千个堂口,都说是胡黄白柳灰五大仙家做主。但我查了三十年,发现不对。有些规矩,五大仙家守不住;有些界限,它们跨不过去。一定有个东西,或者有个人,在统筹这一切。”

沈归抬起眼皮,目光灼灼地看着李长安:“我就查到了一个词,‘山河图’。据说那是地府给的一块地盘契约,拿着那玩意儿的,才是真正的东北王。”

李长安合上书,把书扔回那一堆里。

“查得挺细。”李长安拍了拍手上的灰,“可惜,有些东西书上没有。”

沈归看着李长安,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有点渗人:“我知道你有。或者说,你身上那个东西,跟这山河图脱不了干系。”

李长安没承认也没否认,站起身,准备走。

他起身的时候,眼神再次无意间扫过那个半开的抽屉。

这次离得近,他看清了。

那灰白色的石头不是完整的,只有半块。石头的切面很不平整,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掰断的。石头表面隐约刻着半只眼睛的图案,眼珠部分是用朱砂填过的,虽然干瘪了,但在阴暗的抽屉里还是透着股血色。

李长安心里咯噔一下。

这东西……

他没停顿,也没多看,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摆,转头看向沈归。

“书我看完了。长见识。”

沈归也站了起来,腿有点麻,扶着书桌边缘,身子晃了一下。

“李长安。”沈归突然喊住了他。

李长安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还有事?”

沈归盯着他的背影,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像是有点怜悯,又像是有点幸灾乐祸。

“你那个堂单……不,你应该叫它山河图。”沈归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你知道它的来历吗?”

李长安回头,笑了笑:“知道一点。不就是个契约么。”

“你不全知道。”沈归指了指那堆书,语气冷硬,“我写了七本书,推演了无数种可能。最后我发现,这东西是个死局。”

沈归走前一步,盯着李长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妈知道。她为什么在阴间待了三十年?为什么明明能投胎却不走?因为她被困在那儿了。她在改那个山河图。她在替你挡灾。”

李长安放在门把手上的手猛地收紧。

“你说什么?”李长安转过身,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沈归靠回书桌旁,指了指那本摊开的书,正好翻在“堂单之主”那一页。

“你自己看第194页。上面写着:‘图主易位,必遭天谴,需有人以身代之’。我花了三十年才琢磨出这句话的意思。”

沈归抓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也没点,就叼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

“你妈就在那个位置上,卡着呢。”

作者感言

云中龙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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