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的手还没离开门把手，那股子冷气顺着脊梁骨就窜上来了。他转过身，没急着往回走，就站在门口，眯着眼看沈归。
“你刚才说啥？”李长安把声音压得很低，“我妈在阴间给我挡灾？挡什么灾能挡三十年？再说了，她要是真在那儿，怎么从来梦都没给我托一个？”
沈归把嘴里那根没点燃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转着玩。他指了指书房里那张断了腿的椅子，示意李长安坐回去。
“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坐。”沈归自己也一屁股坐在那堆书旁边的地板上，两条腿随意伸直，两手抱在胸前，“你以为她在阴间是坐牢呢？还是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在那儿受刑？”
“不然呢？”李长安没坐，反而往前迈了一步，那股子压迫感直接逼到了沈归头顶，“你刚才不是说她被困住了吗？”
“困住是有原因的。”沈归也不恼，伸手把最底下那本蓝皮书抽出来，翻到大概中间的位置，指着其中一段手写的文字，“你自己看。这还是我十年前在长白山那边，跟一个快入土的老太太那儿套出来的话。那时候我不信，现在我信了。”
李长安低头看去。
那页纸上画着一张草图，像是一棵树，又像是一条河。树根那儿打了个大大的红叉，旁边用红笔批注了两个字：死扣。
“这行当里有个规矩，叫‘同生共死’。”沈归也不废话，直接开讲，“堂单立起来，仙家上身，这就是签了契约。这契约不是纸上的，是命里的。堂主死，仙家散；仙家亡，堂主伤。这就是绑定。”
李长安皱眉：“这我当然知道。怎么，我妈坏了这规矩？”
“她是不想守这规矩。”沈归抬起头，眼神里少有地带了点敬佩，“你觉得这规矩公平吗？堂主若是寿终正寝也就罢了，若是横死，若是出意外，那这一堂口的仙家全得跟着陪葬。几百年的修行，瞬间化为乌有。”
沈归叹了口气，把书合上，扔到一边。
“你妈是个心软的。她在阳间的时候，就见不得这个。我查过她当年的事迹，她带着堂口走南闯北，救了不少人，也送走了不少仙家。她总觉得，这绑定太残忍。像是拿链子锁着人家脖子，非得让人家跟着你同生共死，这不叫义气，这叫绑架。”
李长安没说话。他脑子里闪过母亲那张温婉的脸，还有记忆里模糊的背影。确实，母亲从来不爱提那些规矩，只说“缘分尽了就散”。
“到了阴间，她也没闲着。”沈归指了指地下，“她找到了堂单的‘根’。”
“根？”
“对，就是源头。这东西传下来几百年，总得有个地方记着第一笔账。她在阴间这三十年，不是在受罪，是在做苦力。她在那‘根’上动刀子，想把那条‘同生共死’的条款给改了。”
沈归伸手比划了一个切分的动作。
“她想改成什么样？改成‘来去自由’。堂主若是没了，仙家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不用跟着陪葬。这可是捅破天的大事。要是改成了，这东北三省的堂口规矩，从根儿上就得翻个篇。”
李长安听得有点愣神。他一直以为母亲就是单纯的出马弟子，没想到在阴间还搞这种“系统重构”的大工程。
“改成了吗？”李长安问。
“没。”沈归回答得很干脆，“要是成了，你现在早就是自由身了，还用得着背着个‘山河图’到处跑？”
沈归拍了拍地上的书：“这事儿我琢磨了很久。她改了三十年，把那堂单根上的乱麻理顺了大部分，就差最后一步。这一步，她跨不过去。”
“为什么？”
“因为缺东西。”沈归指了指李长安的心口，“缺人。缺个活人，缺个有血脉印记的活人。”
李长安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我？”
“对，就是你。”沈归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堂单是你家的，根上刻着你家的血脉。要改这种涉及到根本的条款，光靠死人的魂魄不行，那叫单方面违约，天道不认。得有活人同意，得有活人的血去‘签字画押’。你是她儿子，是唯一的继承人，你的血就是那最后的印泥。”
李长安感觉喉咙有点干，他咽了口唾沫：“所以她需要我。”
“她需要你的血。”沈归纠正道，“不是要你的命。就是要一点血，滴在根上，这程序就算走完了。规矩一改，天地重开，大家各奔前程，谁也不欠谁的。”
话音刚落，李长安就感觉到背后有一股阴气微微颤了一下。
那是白双双。
她一直悄无声息地跟在李长安身后，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这会儿却有了动静。她是鬼仙，也是被绑在李长安这张堂单上的一条命。如果沈归说的是真的，如果母亲的规矩改成了……
那白双双就可以“自由”了。她不用再担心李长安哪天横死，自己也要跟着魂飞魄散。
但李长安敏锐地感觉到，白双双并没有表现出那种解脱的喜悦。相反，那股阴气里透着股子说不出的冷意，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犹豫。
沈归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但他看不见白双双，只是觉得屋里温度低了点。他紧了紧衣领，嘟囔了一句：“这屋是不是漏风啊？”
他没纠结这个，继续看着李长安说：“你妈这三十年，就为了这个。她见过太多仙家跟着堂主一起散了，那是几百年的道行啊，最后就变成一阵风。她不想再看了。她想给这行当，也给你们这些后人，留条活路。”
李长安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乱哄哄的。
原来这三十年，不是抛弃，不是受苦，而是一场漫长的“谈判”和“修改”。
“既然都改了一大半了，”李长安盯着沈归，“最后一步，她在阴间自己没法弄？她就不能托个梦，或者找个鬼差带个话？非得等我撞上门来？”
沈归笑了，笑得有点无奈：“你以为阴间是菜市场啊，想来就来？那是禁地！改堂单这种事，那是逆天而行，她肯定是在某个封闭的死地，根本出不来。要不是你身上背着这东西，你也没资格知道这事儿。”
沈归指了指李长安背后那个虚无的位置，像是能看见什么似的，其实他只是猜。
“而且，这事儿要是容易，也不至于拖三十年。那最后一步，必须得你亲自去。你是人，你有阳血，还得是你心甘情愿给的。”
李长安沉默了一会儿，手插进兜里，摸到了那个冰凉的烟盒。
“我去阴间找她？”李长安问。
“对。”
“找到了她，把血滴在那个什么‘根’上？”
“没错。”
“然后这规矩就改了？”
“理论上是。”沈归耸耸肩，“但我得提醒你，那是阴间，不是你家楼下超市。路怎么走，能不能活着回来，那都是两说。而且——”
沈归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严肃，“你把规矩改了，你那张‘山河图’也就变了。到时候你手里的势力是散还是聚，谁也不知道。你可能会变得一无所有，也可能会变成真正的‘王’。这风险，你自己掂量。”
李长安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没有拿烟，而是直接拉开了书房的门。
门外的客厅依旧阴冷，但他心里的那团雾算是散了点。
他走到客厅门口，换鞋。
沈归跟了出来，靠在书房门框上，看着李长安的背影。
“李长安。”
李长安穿好鞋，站直了身子，回头看他。
“怎么走？”李长安问，“阴间那个入口，你知道在哪吗？”
沈归咧嘴一笑，那种智多星似的表情又回到了脸上，但这次没让人讨厌。
“我知道。”沈归说，“但我不能去。去了我就回不来了。你得自己去找。不过，我可以给你个大概的方位。当年我调查的时候，在牡丹江那边听过一个传闻，有个叫‘断头沟’的地方，那是堂单起源的传说地。”
沈归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地面。
“往下走。一直往下走。走到看见血色水草的地方，你就快到了。”
李长安点了点头，没说谢，也没说再见。他推开门，外面的阳光一下子刺了进来，把屋里的阴霾冲淡了不少。
就在他迈出门槛的一瞬间，身后的阴影里，白双双的声音在他脑子里极轻地响了一下。
“长安……”
李长安脚步没停，只是微微侧头，像是听到了风声。
“我不怕散。”白双双的声音很低，带着股子执拗，“我只怕……那是你不想走的路。”
李长安没回话，直接走出了楼道。
沈归站在门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伸手摸到了那个半开的抽屉，指尖碰到了那块灰白色的石头。
“这小子，命硬。”沈归喃喃自语，“希望能把那老太婆的执念给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