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破吉普车在村口熄了火,排气管突突两声,彻底安静下来。
野仙岭的黄昏来得早,日头刚往山后头一沉,村里的炊烟就冒出来了。空气里全是烧柴火的味道,混着点泥土腥气,呛人,但也亲切。
沈归推开车门,脚底下踩着了碎石子,“嘎吱”一声。
他没急着走,就站在村口那块写着“野仙岭”的大石头碑底下,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缩着,像是个迷路的老小孩。
李长安关好车门,走过来,递给他根烟:“咋了?腿软了?”
沈归没接烟,只是摇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村子里那条蜿蜒进去的土路。路两边是老房子,黑瓦白墙,有些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她就在这儿长大的?”沈归问,声音有点飘。
“嗯。”李长安点上烟,深吸了一口,“从小就在这儿掏鸟窝,下河摸鱼。那会儿村里人都叫她‘野丫头’。”
沈归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脚底下的皮鞋沾上了黄土。
“她在这儿嫁的人?”
“嗯。我爸当年是个知青,下乡来这儿,俩人一眼就对上了。”
沈归点点头,又问:“她在这儿生的你?”
“那倒没有。”李长安弹了弹烟灰,“生我那会儿,家里出了点变故,是在县医院生的。不过满月就抱回来了,在这儿的土炕上睡大的。”
沈归听完,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风吹得他那件旧夹克呼呼作响。过了好半天,他才像是把肺里那口浊气吐干净了,低声说了一句:“那我算是回到‘老家’了。”
这话听着有点怪,但李长安没反驳。
“走吧,回家。”李长安领头往里走,“我爷爷估计饭都做熟了。”
沈归跟在后面,步子迈得挺慢。进了院子,那扇木门没关严。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爷爷正坐在马扎上择韭菜。他手里动作挺快,那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捏着绿油油的菜叶,一抖,泥土就掉了下来。
听见脚步声,爷爷抬起头。
他先看见了李长安,点了点头,那是习惯了孙儿回家的表情。紧接着,他的视线落在了李长安身后的沈归身上。
老人的手停住了。那把韭菜捏在手里,忘了抖。
爷爷的眼睛眯起来,浑浊的眼珠子里忽然有了光。他盯着沈归的脸,从眉骨看到下巴,又看回眼睛,像是要在那张脸上找出什么藏着的宝藏来。
李长安紧走两步,跨下台阶:“爷爷,这是沈归。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哥。”
爷爷没说话。
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沈归站在院子中间,手足无措。他平时那种能说会道的劲儿全没了,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爷爷。”沈归喊了一声,嗓子有点紧。
爷爷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鸡都“咯咯”叫了两声。
“像。”爷爷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像你妈年轻时候。尤其是那双眼睛,眼角往下耷拉,看着不高兴,其实心里头软。”
沈归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的嘴唇抖了两下,眼圈瞬间就红了。但他是个大老爷们,死命忍着,脖颈子都梗直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爷爷把择好的韭菜往盆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水。
“进来吧。外头风大。”爷爷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沈归,“吃饭了没?”
“没。”沈归低着头说。
“崔妈妈!”爷爷冲着里屋喊了一嗓子,“添一副碗筷。来客了。”
里屋门帘一挑,崔妈妈走了出来。她手里正拿着块抹布,看见沈归也是一愣,随即冲李长安点了点头,转头对着沈归笑了笑:“来了啊?快进屋,正好饭熟了。”
饭桌上没那么多规矩。
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一大盆乱炖,还有一盘切好的酱牛肉。
爷爷坐在正中间那个太师椅上,李长安坐左边,沈归坐右边。
屋里的灯光有点暗,昏黄的一盏灯泡吊在头顶。
沈归端着碗,拿着筷子,却没怎么动。他低着头,盯着碗里的白米饭,像是在数米粒。
爷爷没理他,自己夹了一筷子酱牛肉,放到嘴里嚼了嚼。
突然,爷爷伸出筷子,夹了一大块瘦肉,也不说话,直接堆到了沈归的饭碗里。
“多吃点。瘦了。”爷爷淡淡地说了一句,“看你那腮帮子都凹进去了,不像样。”
沈归看着碗里那块肉,手里的筷子抖了一下。
“谢……谢谢爷爷。”沈归声音更哑了。
他端起碗,大口扒了一口饭,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突然就不嚼了。
李长安正低头喝汤,就听见“啪嗒”一声。
一滴眼泪,砸在沈归面前的饭桌上,把桌面的灰尘晕开了一个小圆点。
紧接着又是一滴,直接掉进了碗里的米饭上。
沈归没擦。他就像是个没魂儿的人,只知道机械地扒饭,一边扒,一边掉眼泪。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嘴里,混着米饭,大概也是咸的。
爷爷没劝他,也没给他递纸。老爷子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自家酿的烧刀子,眼神里也带着点浑浊的雾气。
“吃饭。”爷爷只说了两个字。
屋外,月亮升上来了。
院子里的风有点凉。
白双双坐在台阶下的阴影里,没进屋。她是鬼仙,不用吃人间的饭食。
她听着屋里筷子碰碗的声音,听着那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的抽泣声,手里捧着那本山河图。
她翻开书页,书页在夜风里哗啦啦作响。
在“弟子”那一栏里,原本只有李长安一个人的名字,墨迹还是新的。
白双双伸出手指,指尖上凝着一股子阴气。她在李长安的名字下面,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字:
沈归。
字迹工整,却又透着股子清冷。
写完,她合上书,抬头看着天上那轮白得晃眼的月亮,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月光下的水纹。
屋里,饭吃得差不多了。
沈归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放下碗,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的眼睛红肿,但整个人像是轻了不少。
爷爷擦了擦嘴,站起身。
“吃饱了?”爷爷问。
“饱了。”沈归赶紧站起来。
“跟我出来一趟。”爷爷背着手往外走。
沈归看了一眼李长安,李长安冲他努了努嘴,示意他跟上去。
院子里,爷爷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停住了。
沈归跟过来,有些局促地站在树影里。
“你妈走的那天,”爷爷没回头,声音低沉,“我答应她看着长安。我说,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就不让长安受委屈。”
沈归屏住呼吸,听着。
爷爷转过身,看着沈归。老人的背有些佝偻,但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高大。
“我没答应她看着你。”爷爷说,“你是他老沈家的人,你有你爸,你有你自己的路。那时候我觉得,你恨这行,你恨这村子,我也没指望你能回来。”
沈归低下头:“是我混蛋。”
“你不用看着我。”爷爷忽然说。
沈归愣了一下,抬起头。
爷爷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拍了拍沈归的肩膀。那手掌很有力,落在肩头沉甸甸的。
“但你现在来了。”爷爷盯着他的眼睛,“来了就看着。以后这儿也是你家。那屋里,有你一副碗筷,有你一张床。”
爷爷的手在他肩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去。
“进屋吧。外头冷。”爷爷说完,背着手回了屋。
沈归站在树底下,整个人像是木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动作很重,把脸上的泪痕都擦干了。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台阶上的李长安,咧了咧嘴,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李长安。”
“咋了?”李长安靠着门框。
“这饭,”沈归指了指屋里,“真香。”
李长安笑了:“那是,崔妈妈的手艺,全东北独一份。行了,别在这儿当望月猴了,进屋洗脸去。”
沈归“嗯”了一声,迈步上了台阶。
就在他跨进门槛的那一瞬间,李长安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是山河图合上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