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板,你这冷库,今天怕是开不了门了。”
莫三嘴里叼着烟,身后跟着七八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把冷库唯一的出入口堵得严严实实。清晨的码头雾气还没散尽,他脸上的刀疤在湿气里显得格外狰狞。
江潮刚从旁边的临时板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稀粥。他看了一眼莫三,又看了看那些打手,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莫老板,这么早?”江潮把缸子放在旁边的木箱上,“吃过了没?”
莫三被这反应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少他妈跟我套近乎。沈老板发话了,你今天要是拿不出钱,这冷库里所有的货,我全拉走抵债。”
“信用社的款,不是还有三天才到期吗?”江潮擦了擦嘴。
“沈老板等不及了。”莫三吐掉烟头,用脚碾了碾,“他往我这儿砸了钱,让我配合信用社提前催收。江潮,你也是明白人,别让我难做。”
江潮点点头,转身朝冷库深处走去。
莫三使了个眼色,两个打手立刻跟了上去。冷库里光线昏暗,一排排集装箱整齐地码放着,空气里弥漫着海货特有的咸腥味。
江潮走到最里面那排集装箱前,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了其中三个箱门的锁。
“莫老板,过来看看货。”江潮说。
莫三狐疑地走近,手电筒的光柱照进集装箱内部。下一秒,他瞳孔猛地收缩。
箱子里根本不是预想中的冻鱼或者罐头,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深紫色块状物,每一块都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堆满了整个四十尺的集装箱。
“这是……”
“顶级头水紫菜,全脱水处理过。”江潮伸手掰了一小块,在手里搓了搓,紫菜立刻碎成细密的薄片,“上个月早汛前,我收了整个东海岸能收的所有鲜紫菜。连续熬了七个通宵,带着工人做的脱水。”
莫三接过那片紫菜,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浓郁的海洋鲜味直冲脑门,品质好得惊人。
“你囤这个干什么?”莫三皱眉,“这玩意儿能值几个钱?”
江潮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省城小报,递了过去。
莫三接过报纸,手电筒的光照在第三版的一则短讯上:“连日暴雨致闽南主产区绝收,优质紫菜货源紧缺,黑市价格暴涨……”
后面的数字,让莫三的手抖了一下。
十倍。
“这三个集装箱,一共六十吨。”江潮平静地说,“按照现在的黑市价,值多少钱,莫老板应该算得出来。”
莫三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江潮:“你早就知道会下雨?”
“我要是能早知道天灾,还做什么水产生意?”江潮笑了笑,“不过是赌一把。现在看来,赌对了。”
就在这时,冷库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中山装,腋下夹着公文包。
“请问,江潮同志是在这里吗?”中年男人声音洪亮。
江潮迎了出去:“我是江潮。”
“省外贸进出口公司的。”中年男人掏出工作证,“姓陈。我们接到消息,你这里有一批急需的优质紫菜?”
“都在里面。”江潮侧身让开。
陈主任带着两个技术员走进冷库,仔细查验了那三个集装箱的货物。技术员用专业工具取样、检测、记录,整个过程一丝不苟。
二十分钟后,陈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脸上露出笑容:“品质完全符合出口标准,甚至超过我们的要求。江潮同志,这批货,我们公司全要了。”
“价格?”江潮问。
“按当前国际市场价格折算,我们可以开立五十万美元的不可撤销信用证。”陈主任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如果你同意,现在就可以签意向协议。款子三天内到指定账户。”
莫三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五十万美元。按现在的汇率,那是将近两百万人民币。
江潮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合作愉快。”陈主任握住江潮的手,“这批货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另外,江同志,我们公司正在筹备参加秋季广交会,如果你还有其他优质货源,我们可以建立长期合作关系。”
“一定。”江潮点头。
送走省外贸公司的人,江潮转身看向还愣在原地的莫三。
“莫老板,现在我能还信用社的钱了。”江潮从怀里掏出一张清单,“这是本息合计的数目。多余的部分,麻烦你转告沈老板——谢谢他逼我这一把,不然这批货我还舍不得出手。”
莫三脸色铁青,接过清单的手都在抖。
他身后那些打手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对了。”江潮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莫老板回去告诉沈万金,他投在‘样机’上那一百万,要是现在撤出来,可能还能剩点零件钱。再晚几天,就真的连废铁都卖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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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沈氏商贸公司顶楼。
沈万金红着眼睛,盯着办公桌上那堆还在冒烟的金属残骸。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机油味。
“废物!一群废物!”他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向跪在地上的技术员,“一百万!老子投了一百万!就造出这么个会爆炸的破烂?!”
技术员额头被砸出血,却不敢擦,哆嗦着说:“沈、沈总……图纸上的回路逻辑是错的……我们按图组装,一通电就短路了……”
“图纸是错的?”沈万金猛地揪住技术员的衣领,“那图纸是老子花大价钱从江潮那儿弄来的!他敢耍我?!”
办公室门被推开,秘书慌慌张张跑进来:“沈总,不好了!刚才信用社来电话,说江潮的贷款已经全部还清了!用的是省外贸公司的信用证!”
沈万金松开手,技术员瘫倒在地。
“还有……”秘书咽了口唾沫,“法院传票送来了,是江潮那边递的。告我们恶意竞争,阻碍深水港配套项目建设……省里的检查组,已经到县里了。”
沈万金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老板椅上。
窗外,省城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他抓起电话,手指颤抖着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十几声才被接起。
“喂?”对面传来江潮平静的声音。
沈万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江潮似乎笑了笑。
“沈老板。”他说,“专利注册,还顺利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