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没进堂屋，他拐了个弯，推开了西屋那扇半掩的木门。
屋里没开灯，光线有点暗。窗户上糊的纸泛着黄，透进来的光也是昏惨惨的。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旧供桌，桌上没供品，就立着三个纸扎人。
两个大纸人，中间夹着一个小的。做工不算精细，甚至可以说是糙了点，跟现在丧葬用品店里那种画得花花绿绿的完全不一样。这仨纸人脸上就点了俩红脸蛋，五官也是简简单单几笔勾勒出来的，但那个神态，却出奇的像。
李长安倚在门口，没进去，点了根烟叼着。
沈归走到供桌前，腿一弯，蹲了下去。
他离那三个纸人很近，近到能看清纸扎表面那层细细的绒毛。那是劣质草纸特有的质感。
左边的男纸人，穿着一身中山装，手里还糊着个公文包。右边那个女纸人，穿着碎花袄，头发是黑毛线粘上去的，有点乱，像是被风吹过。
沈归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抖了两下，才慢慢落在那个女纸人的脸上。
指尖刚一碰，“咔嚓”一声轻响。
那纸扎的脸颊掉下来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连带着上面的颜色也跟着碎了。
“这纸脆了。”沈归声音有点哑，“一碰就掉渣。”
李长安吐了口烟圈：“放了三十年，能不脆吗？屋里潮气重，也就是这地方邪乎，没给受潮烂光了。”
沈归没理会他的调侃，手指头在那女纸人的眉骨处轻轻描摹。那眉眼弯弯的，虽然是粗制滥造，但那个温婉的弧度，哪怕化成灰沈归也认得。
“她走之前，给自己扎了一个纸人。”沈归说这话时，语气不像是在问，倒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就该知道的事实。
“嗯。”李长安应了一声，“扎了三天。把家里的旧报纸、挂历纸全翻出来了。当时我还小，以为她在给我做玩具，还在旁边给她递浆糊。”
沈归的手顿住了。
“她怕回不来。”李长安接着说，“出马弟子走阴，那是拿命去搏。要是魂儿回不来，或者回不来阳间，那就得有个替身在这儿招魂。这叫‘留个影儿’。”
沈归低下头，盯着地上那块掉落的纸屑，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她知道自己回不来？”
“她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李长安弹了弹烟灰，“但她还是走了。走得挺干脆，连行李都没带。”
沈归吸了口气，胸腔里发出呼哧一声响动。
他伸手把中间那个最小的纸人拿了起来。那是个婴儿模样的，裹着红布条，只有巴掌大。
他把纸人翻过来，在背面摸索着。
纸人的背面，贴着一张白胶布，胶布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墨迹已经晕开了，蓝黑蓝黑的。
“长安，妈妈走了，你听爷爷的话。”
字迹很娟秀，哪怕有些潦草，也能看出写字的人当时手很稳。
沈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
他把那个小纸人轻轻放回供桌上，摆正了。
“她没给我留话。”沈归说。
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人心口上磨。
李长安走过去，那双穿着旧帆布鞋的脚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
他站在沈归旁边，弯下腰，伸手指了指那个女纸人。
“她给你留了。”
沈归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什么？”
“她把自己的样子留给你了。”李长安的声音低沉下来，“她没给你留话，但她把自己留给你了。她那张脸，那个神态，除了这儿，你在哪儿也找不着了。哪怕是那张照片，也没这个纸人像。”
沈归的喉咙动了动，像是吞进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他没说话，伸出双手，把那个女纸人抱了起来。
动作很轻，像是抱个孩子。
纸人有些硬，扎得也不算结实，骨架是竹条做的，硌得手疼。
沈归抱着纸人，没起来，就那么靠着供桌的腿，坐在了地上。
他把纸人搂在怀里，下巴抵在纸人那一头乱糟糟的黑毛线上。
李长安没再说话，转身退出了屋子，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屋里暗了下来，只剩下沈归一个人，抱着那个粗糙的纸人，一动不动。
这一下午，谁也没去打扰他。
黄小满正在院子里扫地，那是隔壁邻居家的姑娘，今儿过来帮着择菜。她手里拿着把大扫帚，扫得灰土飞扬，眼神却时不时往西屋瞟。
“那个老头儿，是傻了吗？”黄小满凑到白双双跟前，小声嘀咕，“抱着个纸人坐一下午，也不嫌瘆得慌。”
白双双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还捏着那本山河图，眼神淡淡地扫过西屋紧闭的门窗。
“他没傻。”白双双轻声说。
“那他干啥呢？”
“他等了三十年。”白双双翻过一页书，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就为了有人跟他说一句‘你妈不是不要你’。”
黄小满听不太懂，挠了挠头，继续低头扫地：“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一个个都神神叨叨的。”
日头西斜，最后一点光亮被山头给吞了。
西屋的门开了。
沈归走了出来。他眼睛有些肿，脸颊上还沾着点纸屑的碎渣，但神情比来的时候平静多了。
他走到院子中央，看见李长安正蹲在井边洗脸。
“那纸人，我放回炕头了。”沈归说。
李长安拿着毛巾擦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放着吧。那是你的念想。”
沈归搓了搓手，手心里还残留着那种草纸的粗糙触感。他抬起头，看着天边那抹暗红的晚霞，眼神一点点变得锐利起来。
“我想见她。”沈归说。
李长安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转过身看着他：“她在阴间。”
“我知道。”沈归点了点头，“那我就去阴间。”
李长安挑了挑眉：“那地方不是旅游区，去了不一定能回得来。”
“回不来也得去。”
沈归说得斩钉截铁，他把那件旧夹克的拉链往上一拉，发出一声脆响。
“我都把公司关了，连个窝都没了。要是再不去见见她，这三十年我就白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