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那动作带着股子不想谈的劲儿。
“不去。”他说得干脆。
沈归刚拉上的拉链又给拽了下来,手停在半空,眉头瞬间皱成了个“川”字。他盯着李长安,那眼神像是要把人给吃了。
“凭什么?”沈归咬着牙,“我都把这把老骨头挪回来了,你跟我说不去?”
“就凭你去了是个累赘。”李长安也不客气,直接往台阶上一坐,也不嫌凉,伸手从兜里摸出烟盒。
沈归气得手都在抖,指着李长安的鼻子:“你……”
“你坐下。”李长安冲他招招手,“听我把话说完。你这么个大嗓门,也不怕把隔壁黄小满给招来?”
沈归胸脯起伏了一下,硬生生把那口气给憋了回去。他一屁股坐在对面的石凳上,石凳冰凉,透过裤子往骨头缝里钻。
“说。”沈归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李长安点着了烟,深吸一口,火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她在改规矩。”李长安吐出一口烟圈,看着那烟雾在院子里散开,“改了三十年,那是拿命在跟天道博弈。那是走钢丝,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能掉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沈归没说话,手里的动作停了。
“你现在去了,你猜她会怎么样?”李长安侧头看他,“她看见你来了,看见她那个受了三十年委屈的儿子来了。你寻思她是会接着改规矩,还是把手里那根绷紧的线扔了来接你?”
沈归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她肯定扔了。”李长安自己回答,“那是你妈。你哪怕掉根头发她都得心疼半天。她在那儿拼命,你在旁边晃悠,她心里还能静得了?她等了三十年,不能因为等一个儿子,把三十年的心血全给扔了。”
院子里的风有点硬,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沈归低下头,两只手插在头发里,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那股子刚才还冲天的倔劲儿,一下子就被抽空了。
“那我等什么?”沈归的声音闷在胳膊里,听着有点瓮声瓮气,“等到我死?等到她魂飞魄散?”
“等我把最后一步完成了。”李长安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砖缝里,“等她的规则改完了,等那该死的契约松动了。到时候,不用你去,她自己就能回来。”
沈归抬起头,眼眶里红血丝密布。
“得多久?”
“不知道。”李长安耸耸肩,“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更久。”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嗑哒”响。
黄小满不知什么时候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正拿着根黄瓜在啃。他大概是听半天了,嘴里嚼着黄瓜,含糊不清地插了一句:
“我说大爷,你急什么啊。”
沈归转头看他,眼神发直。
黄小满把黄瓜咽下去,抹了把嘴:“她等了三十年,那是三十年啊。你才等几天?让你等三年你就急眼了?我妈常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这一把年纪了,连这都不懂?”
沈归看着这个还在嚼黄瓜的小子,张了张嘴,最后竟然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在那满是尘土的布鞋上蹭了蹭。
“行。”沈归吸了口气,声音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去。我等着。”
李长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行了,进屋睡吧。明儿还得早起,家里这破院子得收拾收拾,我看那墙角都让耗子给刨坑了。”
沈归没动,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步子迈得有些沉重,像个被抽了魂的纸人,晃晃悠悠地进了屋。
客房在西边,是李长安以前住过的屋子。
半夜里,野仙岭静得吓人。除了偶尔两声狗叫,就剩下风吹窗户纸的动静。
李长安起夜,刚推开门,就看见隔壁屋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来。
门没关严,留着条缝。
李长安走过去,透过那门缝往里看。
沈归盘腿坐在床上,被子也没盖,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他手里攥着那个从公寓带回来的旧相框,那是他五岁时和母亲的合影。
屋里没开灯,他手里拿着个不知道从哪摸来的打火机,那点微弱的火苗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
沈归死死盯着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火苗映在他瞳孔里,像是有团火在烧。
李长安在门口站了两秒。
他没进去,也没说话。这种时候,谁去打扰都是罪过。
他转身回了屋,把门轻轻带上。
院子里,月光像水一样泼在地上。
白双双坐在廊下,没睡。她看着沈归屋里那点一直亮着没灭的光,手里那本山河图被她翻得卷了边。
“三十年。”白双双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风里的尘埃,“三年,他等得起。”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公鸡还在打鸣。
李长安拎着个铁桶去井边打水,刚进院子,就看见沈归站在那儿。
沈归换了一身利索的灰布衫,袖子挽到了胳膊肘,手里拿着把大扫帚,正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听见脚步声,沈归停下动作,转头看向李长安。
那一夜没睡,沈归眼底乌青,但那股子颓丧劲儿好像散了不少,眼神反倒比昨天更亮了些。
“我不去阴间了。”沈归把扫帚往地上一杵,“但我跟你学。”
李长安把手里的铁桶往井台上一放:“学什么?做饭?”
“学看事。”沈归盯着他,“你不是要教我规矩吗?我就学这个。”
李长安乐了,歪着头看他:“老沈头,你可是个学者,写了七本书的专家。你要跟个半吊子学?”
“学者是看别人做。”沈归走过来,把扫帚往墙角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想自己做一次。我写了一辈子‘这个不对’、‘那个是假’的,我现在想试试,真的到底是什么味儿。”
李长安看着他那副认真样,没再开玩笑。
他弯腰从井里打上来一桶水,那水清亮得刺眼。
“成。”李长安把水桶递给沈归,“先从拎水开始。这院子里有个规矩,想看事,先修身。这桶水,你给提到缸里去,一滴不许洒。”
沈归接过水桶。桶把手冰凉刺骨,沉甸甸的。
“得嘞。”沈归咬了咬牙,提着桶往厨房走,“就这点事,难不倒我。”
话音刚落,那桶水一晃,差点没泼他一身。李长安在后面看着,忍不住“嗤”地笑出了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