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爬过山顶，把村口那块平地照得暖烘烘的。
李长安也不嫌脏，一屁股坐在村口那块大青石上，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里，也没急着点，就那么叼着。
沈归站在他对面，双手插在裤兜里，腰板挺得直直的，像是个等着听训的小学生。
“第一课，学啥？”沈归问，“是画符还是念咒？赶紧的，我这笔本子都揣兜里半天了。”
李长安把烟拿下来，夹在指间指了指旁边：“看树。”
沈归一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路边立着一棵老榆树，树皮皴裂，黑沉沉的，枝桠乱颤。
“榆树。”沈归看了一眼，转头汇报，“得有几十年了，这种榆树皮厚，耐寒。”
“嗯，接着看。”李长安把打火机在手里抛着玩。
沈归皱了皱眉，以为李长安在考他眼力，便又转过身去。他眯起眼睛，像个视察工作的干部，围着那树转了一圈，甚至还凑近了蹲下看了会儿地上的落叶。
过了五分钟，沈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完了。树杈上有个鸟窝，大概是喜鹊搭的，口儿朝南。树根底下有个蚂蚁窝，红蚂蚁，正搬家呢，估计下午得下雨。还有，树干离地一米高的地方，有人拿刀刻了个‘王’字，看痕迹得有三五年了。”
他说完，一脸求表扬地看着李长安：“这行了吧？细节够不够？”
李长安没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再看。”
“还看？”沈归眉头拧成了疙瘩，“看了五分钟了，还能看出花儿来？”
“看。”
李长安吐出一个字，没商量。
沈归咬了咬牙，心里估摸着这是李长安在故意折腾他，但求人办事，不得不低头。他忍住气，重新走到树跟前。
这次他没蹲下，也没乱摸，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盯着那树干上的纹路。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十分钟。二十分钟。
村口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黄土，打在裤腿上沙沙作响。沈归的眼睛酸了，眼泪直流，但他没敢眨眼，生怕漏了什么。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黄小满不知啥时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了后头，手里抓着把瓜子，“咔嚓咔嚓”地嗑着。
“我说李长安，”黄小满吐出一片瓜子皮，嘴快，“你这是教看事还是罚站呢？让个大教授看树，你也不怕人笑话。这树我都看了几十年了，也没见它开出金花来。”
李长安也没回头，只是盯着沈归的背影：“他连树都看不见，怎么看见人？”
黄小满撇撇嘴：“那是树，又不是人，眼珠子又不瞎。”
沈归听着后头的对话，耳朵动了动。
他忽然像是明白了点什么。
他不再去数树上的蚂蚁，也不看那鸟窝了。他的视线放空，不再盯着某一点，而是把这整棵树都收进眼底。
慢慢地，他看见了。
树干的中间，有一块地方颜色不对。那是个树瘤子，鼓鼓囊囊的，像是愈合了的伤疤。周围的树皮紧紧地包着它，像是把什么痛苦给裹在了肉里。
那位置……在树干的南侧。
“这儿。”沈归忽然开口，嗓音有点哑。
他抬手指了指那个树瘤：“这树以前被雷劈过。或者是被火烧过。”
李长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归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摸了摸那块坚硬的树瘤，指腹下的触感粗粝、坚硬，带着股子死过一次的冷意。
“那伤肯定很大，把树心都烧空了一半。”沈归低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它差点就死了。但是……”
他的手指顺着那树瘤往下移，摸到了一根从伤疤边缘长出来的新枝。
那新枝不长，但很壮实，皮色发青，透着股子倔强劲儿。它不往高处长，反倒是往旁边横着长，像是特意避开伤口，硬生生给自己找了一条活路。
“它没死。”沈归的手指在那根新枝上停住了，指尖微微颤抖，“它从裂开的地方，长出了新枝。”
沈归猛地转过头，看着李长安，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树……像我妈。”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
“被劈了一下，差点没了。可是它没死。它就在那裂开的地方，硬是长出了新枝。它不想死，它还得活着。”
李长安这时候才把那根烟点着了。火苗跳动，照亮了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嗯。”李长安吸了一口烟，“这就是看事。”
沈归看着那棵树，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但他脸上却没什么悲伤的表情，反倒像是从那粗糙的树皮上汲取了点什么力量。
“以前我只知道它叫榆树，属于榆科，落叶乔木。”沈归自嘲地笑了笑，手指紧紧抓着那根新枝，“现在我知道它是个活物。它受过伤，它挺过来了。”
李长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看事这行当，说是看鬼神，其实看的都是人，都是命。鬼神那是虚的，但这世上‘活的东西怎么活下来的’，这才是最硬的道理。”
沈归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我懂了。”
一直在旁边嗑瓜子的黄小满也不嗑了，呆呆地看着沈归，大概是没见过这大老爷们儿对着棵树哭成这样。他嘟囔了一句：“切，不就是棵树嘛，矫情。”
白双双一直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手里也没拿书，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风吹过她的发丝，她看着沈归抚摸树干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极淡的温柔笑意。
“他看见了。”白双双轻声说。
沈归在树跟前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了呼吸。他转过身，走到李长安面前，腰杆子比刚才还要直。
“第一课，我学完了。”
李长安点点头：“回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刚走到院子门口，沈归忽然停下了脚步。
“李长安。”
“咋了？”
“第二课，学什么？”
李长安推开院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他头也不回地往里走，声音散在风里。
“学上香。”
沈归一愣：“我以前……”
“你以前那是烧纸，不是上香。”李长安脚步没停，“上次我就想说了，那手爪子僵硬得跟树杈子似的。明儿早起，给我把香炉端平了。”
沈归看着李长安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最后只是低头应了一句：
“得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