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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上香

野仙岭:我家堂单通阴 云中龙 1798 2026-08-07 21:50:10

堂屋里的空气有点闷,混着股陈年木头味儿和爷爷烟袋锅子里飘出来的旱烟味。

供桌擦得锃亮,上面摆着个白瓷香炉,炉里积着厚厚一层灰,中间插着三根燃了一半的香,烟气儿直愣愣地往上顶。

李长安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供桌侧面,手里转着那盒火柴。

“来吧,昨儿个说好了的。”李长安下巴颏点了点香炉,“动手。”

沈归站在供桌前,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他盯着那香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这回怎么弄?”沈归问,“还要左手压右手?”

“那是手势,是壳子。”李长安把火柴盒往桌上一扔,“今儿个学芯子。你上香的时候,心里想着谁?”

沈归一愣,脱口而出:“我妈啊。”

“想着她什么?”

沈归沉默了。他看着香炉里那点猩红的火星,眼神有些发直,那股子恨意和遗憾像是混在了一起,在他眼底翻腾。

“想着她走的时候的样子。”沈归声音压得很低,“那天家里全是人,乱哄哄的。她穿着那件新做的红袄,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就出门了。那天外头风大,刮得窗户直响……”

“停。”李长安打断了他。

沈归一激灵,抬头看过来:“咋了?”

“你看那香。”李长安指了指香炉。

刚才还直愣愣往上冒的烟,这会儿突然散了,被一股子不知哪来的气流搅得乱七八糟,在香炉口打转。那三根香插得也不稳,有一根甚至往一边歪了,差点倒在香灰上。

“你心里是恨。”李长安淡淡地说,“或者是怨。你带着这股子气上香,香就是歪的。烟也是乱的。这香不是给活人点的,是给死人听的。你妈要是真有灵,闻着这股子焦躁味儿,她敢受吗?”

沈归看着那根歪掉的香,手在半空僵住了。

“那我……那我想啥?”沈归有点茫然,“我就记得她走时候那样,忘不了。”

“那是她走,不是她在。”李长安叹了口气,从板凳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你看了三十年树,看了三十年书,盯着那个‘疤’看了三十年。你就没看看那根新枝?”

沈归眉头皱紧了:“你说清楚点。”

“你上香,得想着她‘在’的时候。”李长安看着他的眼睛,“想着她给你做饭的样子,想着她大冬里给你把棉袄披身上的样子,想着她给你梳头、叫你小名的样子。那是人,那是妈。剩下的那个‘走’,那是命。”

沈归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掌纹里像是藏着三十年的尘埃。

“重来。”李长安把香炉里的香拔了出来,灭了,重新递给他三根新的,“这回别急。把那股子恨给我压下去,扔出去。”

沈归接过香。

粗糙的竹签梗在他指腹上。

他闭上眼睛。

堂屋里很静,静得只有墙角老挂钟“咔哒、咔哒”走动的声音。

沈归的呼吸一开始很急,胸脯起伏得厉害。那眉头拧得像个死结,像是在跟自己心里那头野兽打架。

慢慢地,那呼吸声平了。

李长安看着他的脸。那原本紧绷的下颚线松弛了下来,嘴角也不再死死抿着。

沈归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不是那个红色的背影,也不是那扇关上的门。

是一个冬天的早上,灶台里火光映红了脸,锅里贴着饼子。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眯眯地把手捂在他脸上,说:“小归,脸咋这么凉?妈给你捂捂。”

还有一次,他头发长了不爱剪,妈拿把剪刀追着他满院子跑,一边追一边骂:“你个兔崽子,给我站住!剪个头能死啊?”

最后追上了,剪得乱七八糟,他自己照镜子气哭了,妈却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还要往他嘴里塞块糖。

沈归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他睁开眼,划着火柴。

火苗跳动,点燃了香头。

这次,他的手没抖。

左手在外,右手在里,大拇指稳稳地扣住香根。

他弯下腰,把香稳稳当当地插进了香灰里。

三根香,笔直,不偏不倚。

一缕青烟升起来,顺着屋顶的房梁直直往上飘,连个弯都没打。

“这回对了。”李长安松了口气,坐回板凳上。

一直坐在炕头抽旱烟的爷爷,这时候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他眯着眼,看着那缕烟,又看了看沈归。

“上香这事儿,讲究个心诚。”爷爷嗓音沙哑,“当年长安学这个,我看他在这一跪就是三天,哭爹喊娘的也没学会。你这老小子,一遍就会了。”

沈归看着那燃着的香,眼圈有点红,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不是我会了。”沈归轻声说,“是我想了三十年。天天想,时时想,想得心都碎了,今儿个才算是拼上了。”

香燃得很快。

那股子味道并不呛人,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安神劲儿。

沈归就那么站着,看着那香一点点短下去。

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只剩下一截长长的香灰,弯弯曲曲地立在那儿,没断。

“妈。”沈归对着那香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给您上香了。不是恨您。是想您。真的想。”

这话说完,他像是卸下了背了半辈子的磨盘,肩膀一松,整个人都矮了半截。

李长安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外走。

院子里的日头正好。

白双双坐在屋檐下的阴影里,膝盖上的山河图正泛着微光。

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过一页。

在那“弟子”一栏,沈归的名字旁边,墨迹自动显现出一行小字,字迹娟秀,像是刚写上去的:

“第一课,上香。通过。”

李长安看了一眼那本书,又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还站着的沈归。

“行了,别在那儿杵着装深沉了。”李长安站在门口喊道,“出来洗把脸,该干活了。”

沈归走出来,眼皮有点肿,但精神头明显不一样了。

“第三课呢?”沈归问,“什么时候学?”

李长安从井边提起一桶水,那是刚打上来的,凉气逼人。

“第三课,后天。”李长安把湿毛巾扔给他,“这两天先把你那身书卷气给我洗洗。”

沈归接住毛巾,擦了一把脸,冰得龇牙咧嘴:“这回学什么?”

李长安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学‘听’。”

“听什么?听鬼叫?”沈归把毛巾搭在脖子上。

“听人话。”李长安指了指他胸口,“听人家没说出来的话。”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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