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哗哗地冲刷着岸边的鹅卵石,泛起一层层白沫子。
李长安找了个干爽的大青石,一屁股坐上去,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也没给沈归让,自个儿嗑了起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显得格外脆。
沈归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他穿了双新买的布鞋,鞋底沾满了黄泥。
“坐啊,杵那儿给谁当塔呢?”李长安吐出一口瓜子皮,指了指旁边一块石头。
沈归小心翼翼地坐下,那是块凹凸不平的石头,硌得屁股疼。他看了一眼李长安,又看了一眼面前流淌的河水。
“就在这儿听?”沈归问,“这地方我熟,小时候……我是说长安你小时候常来这儿摸鱼。”
“别扯没用的。”李长安把手里的瓜子皮扔进河里,看着它打着旋儿漂走,“今儿个就练耳朵。闭上嘴,听。”
沈归没敢再废话,老老实实闭上了眼。
这一听就是十分钟。
风从河谷那头吹过来,带着股子鱼腥味和水草的腥气。河面上偶尔有水鸟扑棱着翅膀飞过,发出“嘎嘎”的叫声。
沈归睁开眼,看着李长安:“听见了。水声,风声,还有鸟叫。还有刚才那边的草丛里,有只耗子钻过去了。”
李长安面无表情,把一颗瓜子仁扔进嘴里:“再听。”
沈归眉头皱了起来:“还要听什么?我都报菜名似的给你列出来了,这河里又没鬼。”
“你这耳朵是长着出气的?”李长安嗤笑一声,“你听的是动静,我要你听的是‘话’。”
“河还能说话?”沈归有点急了,“老李,你这是搞封建迷信啊,我是搞学术的……”
“闭嘴。”李长安瞪了他一眼,“水在说话,风在说话,鸟也在说话。它们说的不是人话,是‘我在这儿’。你得听出这股子劲儿来,听见的不是声音,是‘存在’。”
沈归被噎了一下,想反驳,又找不到词。
这时候,一直在后面草地上趴着的黄小满翻了个身。他今儿穿得像个村姑,身后的大尾巴若隐若现地扫着地上的灰,手里卷着一根狗尾巴草,嘴里叼着根草棍儿,满脸的不耐烦。
“我说,你俩能不能别这么玄乎?”黄小满把嘴里的草棍儿吐出来,翻了个白眼,“听个响儿还能听出哲学来了?那是河,那是水,流过去就完事了,还能给你讲故事不成?”
李长安头都没回:“你闭嘴。再废话把你尾巴上的毛薅了做刷子。”
黄小满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真凶”,翻身背对着他们,不再吭声了。
沈归看着这这一幕,深吸了一口气。
“行,我听。”沈归重新闭上眼,“我听它们说‘我在这儿’。”
这次,他不再刻意去捕捉声音了。
他把那些嘈杂的背景音全都扔在脑后。耳朵里只剩下单调的水流声。
哗啦,哗啦。
这声音像是没有尽头,不知道从哪儿来,也不知道要往哪儿去。它就这么流着,撞在石头上不喊疼,流过淤泥里不嫌脏。它不在乎有没有人看,也不在乎天黑天亮。
它就在那儿流着。
一分一秒过去,太阳渐渐斜到了西山头,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河面。
沈归的眼皮动了动,呼吸变得很慢,很沉。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点书呆子气、有点阴郁的眼睛,此刻亮得有些吓人。
“我听见了。”沈归声音有点哑。
李长安把手里的瓜子皮拍干净,看着他:“听见什么了?别给我整‘风在吼马在叫’那一套。”
沈归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河面上,像是在看一个活人。
“这条河在说……”沈归顿了顿,像是在复述一个很长的句子,“它说‘我流了一百年了,我还在流’。昨天有人往里倒脏水,前天有小孩往里扔石头,它不在乎。它只管流。它说它只要还在流,就没人能把它截断。”
李长安笑了。
这笑容里没有嘲讽,是实打实的认可。
“这就对了。”李长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万物都有性。树有树的性,水有水的性。看事看事,看的就是这个性。你现在能听懂水的性了,以后就能听懂人的性。”
沈归还在发愣,似乎在回味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
“听懂了,就能看事了?”
“那是门还没入呢。”李长安踢了一脚旁边的石头,“听懂了水,还得听懂人。人比水脏,比水浑,也比水难听。有时候人嘴里说的,跟心里想的,那是两码事。甚至跟身上做的,那是三码事。”
沈归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两人沿着河滩往回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白双双坐在河对岸的一块大石头上,远远地看着这边。晚霞照在她脸上,把那原本苍白的一张脸映得有了点血色。
她没说话,也没过来,只是静静地看着,表情很平静,像是一尊看着人间烟火的泥塑。
沈归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
“李长安。”
“嗯?”
“我妈在阴间……”沈归看着脚下的路,“她是不是也在‘听’?”
李长安没回头,步子没停:“她在改堂单。那是细活儿,得静心。但她也在听。她听的是那些仙家的名字。堂单上成千上万个名字,她得一个一个听,听那些老仙家愿不愿意改规矩,听它们愿不愿意松绑。”
“一个一个听?”沈归愣了一下,“那得听到什么时候?”
“那就看她的诚心了。”李长安随口说道,“心诚,听得就快;心乱,听得就慢。”
沈归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走路。
快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村里的烟囱里开始冒出炊烟,混在一起像是给村子盖了层薄被子。
沈归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问了一句:“李长安,你说我妈一个人在那边,没日没夜地改堂单,她……她孤独吗?”
李长安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身,看着沈归那张写满了担心的老脸,咧嘴一笑:“不孤独。”
沈归一愣:“你怎么知道?那边阴森森的,也没个伴儿。”
李长安伸手从路边的草叶上扯了一根狗尾巴草,在手里晃荡着。
“她有一只猫。”
沈归彻底傻了,站在原地没动:“猫?”
“嗯,黑猫。”李长安接着往前走,“那是她带下去的。当年家里那只大黑猫,你也见过吧?在你妈走的前一天,那猫老得牙都掉光了,趴在炕头咽了气。你妈把它揣在怀里,一块儿带走了。”
沈归站在那儿,嘴巴微张,像是想起了什么。
“那只猫……我以为它是病死的。”
“它是等你妈呢。”李长安头也不回地说,“猫是灵物,认主。你妈去阴间改堂单,那是苦差事,有个猫在脚边蹭蹭,心里头也能热乎点。”
沈归看着李长安的背影,眼眶子一热。
他吸了吸鼻子,紧走两步跟了上去。
“那只猫……叫什么名儿?”
“叫‘二黑’。”
沈归嘴角抽了一下:“这名字真土。”
“土好啊。”李长安推开院门,回头冲他一笑,“土才养人。走,吃饭去,今儿晚上崔妈妈贴饼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