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的减震器发出一声惨叫,车轮碾过一个土坑,整车人跟着颠了一下。
“我说长安,这哪是路啊,这是搓衣板吧?”黄小满握着方向盘,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棍儿,一脸的生无可恋,“这才三天,我都把这辈子的坑都走完了。”
后排挤着沈归和白双双。沈归抱着那个黑皮笔记本,脸有点白,不知道是晕车还是累的。白双双倒是很稳,手里拿着山河图,正低头整理刚才的记录。
“别抱怨了,这才哪到哪。”李长安坐在副驾,手里拿着张手绘地图,上面已经被红笔圈了好几个叉,“前三天咱们跑了九个,这速度已经够快了。”
“快个屁。”黄小满啐了一口,“那第九个在哪呢?这导航都不显示。”
“就在前头,那个屯子。”
车子拐了个弯,进了村子。这地方偏,连村口的牌坊都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红砖茬子。
这三天,他们就像是个流动的收破烂队,一家一家地串。
第一个堂口在吉林那边,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人挺好,就是耳朵背,李长安喊了三声“大爷”,他才反应过来,颤颤巍巍地从柜子里掏出一张发黄的布,上面连字都没有,就画着几个圈。那是“图画堂单”,那是老一辈的规矩,认字的不多,拿画代写。李长安那是头一回见实物,沈归在旁边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激动得手都在抖。
第四个堂口在黑龙江边上一个县城。那堂主才三十来岁,看着挺精神,一问却是个空堂。仙家早就散了,就剩个空架子。那男的坐在那儿抽烟,一脸的丧气,说:“我就想赚钱,仙家不干,走了。我现在就是个普通人。”李长安也没说啥,就在本子上记下:“堂单空置,仙家散离。”
最有意思的是这第三个,也就是刚刚过去的那个。
那是在个老旧小区的筒子楼里。开门的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屋里一股子霉味,那堂单就贴在卧室墙上,红纸都退成粉色的了。
老太太看见李长安,那是真激动。她也不管李长安是不是好人,上来就一把抓住他的手。那手皮肉松弛,全是褶子,劲儿还挺大。
“你就是堂主?”老太太浑浊的眼珠子盯着他,“我等了四十年,终于等到一个堂主来看我了。”
李长安当时愣了一下,感觉手心被那老手攥得生疼:“大妈,我不是来查堂口的,我就是来登记一下。”
“登记好,登记好。”老太太眼泪顺着那深沟似的皱纹往下流,“我这堂口,就我一个人。儿女都不信,说我搞迷信。可我知道,老仙家还在那儿看着呢。没人来看我,没人知道我这儿有个堂口。”
她哭得像个孩子。李长安没辙,只好蹲在那儿,任由她攥着。沈归在旁边看着,笔尖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这时候,车子停在了一个平房院门口。
“到了。”黄小满把火熄了,“第九个。”
这院墙挺高,大门是个黑铁皮焊的,看着挺结实。
李长安推门下车,整理了一下衣领。这第九个堂口,来之前就听说是个“硬骨头”。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条老黄狗趴在窝里,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一下。
正屋里坐着个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穿着件碎花衬衫,正在择菜。
“大姐,打扰了。”李长安走过去,脸上挂着笑,“我是李长安,之前跟您通过电话。”
妇女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动作没停:“进来说吧。”
屋里光线不好,那是老式的格局,一铺炕,一张桌。
李长安看了一眼那堂单。不对劲。那堂单上没写多少名字,就在角落里,趴着个东西。
那是只老狐狸。不是活的,是仙家显形了。那影子虚得很,像是快要散了,就那么瘫在堂单边上,连眼睛都睁不开。
沈归进屋一看那影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他虽然刚入行,但这眼力见还是有,那是一只有实体的灵体,但这会儿看着跟团棉花似的。
“它老了。”妇女把择好的菜扔进盆里,声音挺平,“跟了我三十年,前年摔了一跤,起不来了。”
李长安看着那团影子,心里有点堵:“那您这堂口……”
“没堂口了。”妇女笑了笑,笑得挺苦,“它走了我就没人了。它要是散了,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你还有你自己。”李长安忽然冒出一句。
妇女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仙家是过客,你是主人。”李长安指了指她,“它陪了你三十年,那是缘分。它走了,日子还得过。你自己就是个念想。”
妇女手里的芹菜掉在了地上。她看着李长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眼圈红了。
沈归站在后面,把这一幕记在了本子上。他写字的手有点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道深痕。
出了这第九家,天已经快黑了。
沈归坐在院子门口的台阶上,没急着上车。他翻开那本笔记,那是他三十年研究的结晶,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各种理论和考据。
他看着那些字,又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个妇女家的窗户。
“怎么了?”李长安递给他根烟。
“我写了三十年书。”沈归把烟夹在耳朵上,声音有点低,“全是纸上的东西。什么‘仪式结构’、‘灵媒心理学’,听起来一套一套的。可今天……”
他指了指那个本子,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今天我才看见,这玩意儿不是冷冰冰的词儿。它是活的,是那个老太太的眼泪,是那个妇女掉的芹菜,是那个……那个走不动的老狐狸。”
沈归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
“第三十年,我才真正看见他们。”
“上车吧,文豪。”李长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八个没跑呢。”
吉普车再次发动,摇摇晃晃地开出了屯子。
这第九个堂口其实就在村边不远。车子刚开出二里地,李长安突然喊停。
“咋了?”黄小满一脚刹车。
“那个妇女没给登记。”李长安皱眉,“刚才光顾着说话,名字忘了问了。”
“回去?”沈归问。
“回去。”
李长安调转车头,又回到了那个黑铁皮大门前。
这回没等敲门,门就开了。
那个妇女站在门口,脸色有点难看,手里攥着个东西,像是个护身符。
“你们怎么又回来了?”妇女语气有点冲。
“大姐,刚才忘留个名字了,这堂口得有个记号。”李长安解释道。
妇女没动,只是死死盯着李长安,眼神里带着股子警惕,甚至可以说是敌意。
“不用记了。”妇女把手里的护身符往身后一藏,“我不登记。”
李长安一愣:“大姐,这不是坏事。这是为了……”
“我不为了啥。”妇女打断了他,“我师父走的时候说了,这辈子不给外人看堂单。我凭什么让你记?我师父没让我跟任何人说我的名字。”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扶着门框,摆出了送客的架势。
“几位,请回吧。我家不待客。”
门“咣当”一声关上了,震得墙皮掉下来一块渣。
沈归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黑铁门,有点发懵:“这……”
李长安站在那儿,脸上的笑收敛了。
“这还是个有脾气的。”李长安摸了摸下巴,“看来这第九家,没那么容易搞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