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黑铁皮门“咣当”一声关上,震落了不少墙皮渣子。
李长安没动,就站在门口,连眉毛都没抬一下。沈归在后面急了,往前凑了两步:“这就走了?要不咱再喊喊?”
“喊什么喊,人家都不待见咱。”黄小满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行了老李,这第九家是个硬骨头,啃不动就算了,咱还有八个没跑呢,别在这儿耗着。”
“不能走。”李长安把手里的烟头扔在脚下,踩灭,“这家有东西。”
“啥东西?”沈归问。
“真东西。”
李长安说完,也没敲门,直接对着那扇紧闭的铁门,提高了嗓门。
“八百年的道行,就这点出息?连个名字都不敢留?”
这句话喊完,院子里突然静了。
原本还在窝里趴着的那条老黄狗,从地上一弹而起,夹着尾巴呜咽了一声,缩到了墙角根底下,浑身哆嗦个不停。
屋里的灯闪了两下,灭了。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那扇铁门再次打开了。
还是那个妇女。但这会儿,她的眼神变了。原本那是个老实巴交、甚至有点憔悴的中年妇女,可这会儿,她半边身子僵着,眼珠子发黄,直勾勾地盯着李长安,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小伙子,”妇女开口了,声音却是个粗糙的老爷们儿声,像是喉咙里含着口沙子,“你知道我是谁,就敢在门口这么咋呼?”
李长安笑了,把手揣进兜里:“知道。黄三太。三横一竖的三,太阳光的太。这名字我想了几百年也没想明白,您一个黄皮子,起这么个霸气名字干啥?”
妇女——也就是附身的黄三太,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在拉锯。
“我不霸气,难道像你们一样,满地乱跑?”
它说完,转身就往院里走,步子迈得极大,根本不像个女人。
“进来吧。既然点名道姓了,就进来喝口水。”
屋里没开灯,光线暗得很。
黄三太盘腿坐在炕头上,那妇女的身体被它占着,坐姿极其豪放,一只脚还搭在膝盖上。它也不看李长安,自顾自地从旁边摸出一个旧烟袋锅子,在那敲打着。
“说吧,你要记什么?”黄三太嘬了口烟袋,其实里面没烟,它就是嘬个味儿,“我活了八百年,没上过任何人的册子。哪怕是当年皇家的册子,我也没上过。”
李长安找了把椅子坐下,沈归和白双双站在后面,黄小满凑到炕边,好奇地盯着这个八百年的老怪物。
“不是册子。”李长安看着它,“是记住你。”
“记我干啥?”黄三太斜着眼,“我又不给谁看事儿,又不收徒弟。”
“八百年后呢?”李长安反问,“没人知道你叫黄三太。没人知道这世上有个黄皮子活了八百年。写下来,就有人记得。这叫‘念想’。”
黄三太拿着烟袋锅子的手停住了。
屋里的空气有点闷,那股子老屋的味道更加重了。
过了好半天,它才把烟袋锅子放下,那双浑浊的黄眼珠子里,透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那你写吧。”黄三太声音低了下去,“名字别写错。”
“黄三太。”李长安念道,“三横一竖的三,太阳光的太。”
“对。”黄三太点了点头,“就是这个太。我要这天底下的阳光,都照在我身上。”
这时候,一直蹲在炕沿边上的黄小满忍不住了。他眨巴着大眼睛,尾巴在身后晃悠着,凑过去问了一句:
“哎,前辈。”
黄三太转头看他,眉头皱了一下:“小皮子?”
“是我。”黄小满嘿嘿一笑,“前辈,八百年啊!您怎么活过来的?我这才几百年,就觉得累得慌。您这八百年,吃啥喝啥?天天打坐?”
黄三太看着他,那张老脸上露出一个极其严肃的表情。
“熬。”
“就一个字?”黄小满愣了。
“就一个字。”黄三太把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墙上,“熬死了一个又一个主人,熬死了一茬又一茬的同类。风来了躲洞里,雨来了缩树底下。饿了吃个耗子,渴了喝口露水。没事就把眼一闭,啥也别想。就这么熬。”
黄小满缩了缩脖子:“我去,听着真惨。”
“惨?”黄三太哼了一声,“惨的是没熬住。熬住的,都在这呢。”
李长安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黄三太,记上了。还有啥要交代的没?”
黄三太看着李长安手里的笔,眼神动了动。
它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说:
“你写的时候,帮我写一句——”
“‘黄三太,无堂口,无弟子,无传承。独活八百年。’”
李长安手底下一顿,抬头看了它一眼。
黄三太的表情很平静,像是说别人的事一样。
“我不要那些虚头巴脑的传承。这八百年,我就是我。没谁能管我,我也不管谁。写上。”
“得嘞。”李长安低头,笔尖沙沙作响,“黄三太,无堂口,无弟子,无传承。独活八百年。”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站起身。
“谢了。”
黄三太摆摆手,那股子附身的劲儿散了,妇女的身子软绵绵地倒在了炕上,沉沉睡去。
出了这院子,日头已经偏西了。
李长安拉开车门,刚要上去,白双双突然拉住了他的袖子。
“怎么了?”李长安回头。
白双双的脸色有点白,她手里捧着那本山河图,眉头皱得很紧。
“刚才整理底档的时候,”白双双声音很轻,“我翻到了你母亲留下的那份底稿。”
“我妈的?”李长安一愣,“怎么了?”
白双双把书摊开,递到李长安面前。
那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那是李长安母亲在阴间重整堂单的记录。有些名字后面打着勾,有些名字下面划着横线。
但在最角落的一行,有一个名字,被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直接划掉了。
那墨迹很深,像是很用力划上去的。
李长安凑过去,眯着眼睛辨认那两个字。
“沈……守山?”
李长安心里一沉。沈守山,那不是沈归的亲爹吗?
“这名字被划掉了。”白双双指着那个叉,“你母亲在阴间,把沈归的父亲从堂单上除名了。”
李长安盯着那个红叉,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除名?为什么?”
白双双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查了堂单的规矩。除名这件事,非同小可。这意味着——这个人跟堂单再无关系。”
她抬起头,看着李长安,眼神里带着一丝忧虑。
“而且,是被‘赶出去’的。那是堂单里的极刑。”
李长安没再问为什么。能让一个当妈的狠下心,把孩子的亲爹从堂单上除名,这答案不问也知道——那个人,当年伤她伤得太狠了。他只是把那个红叉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山河图,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