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山道上颠得跟个筛子似的,减震器发出那种快要散架的“咯吱咯吱”声。
黄小满把着方向盘,脸上的倦容都快掉地上了。这已经是第五天的下午,日头惨白惨白的,照得人眼晕。
“我说,这最后几个到底在哪呢?”黄小满嘟囔着,“我都快把这破车开成拖拉机了。”
“前面那个屯子就是。”李长安看着手里的烂地图,声音有点哑。这几天他也没少跑,嘴皮子上都起了层干皮。
车子拐了个弯,停在一个破败的院墙外头。
这是第十个堂口。
几人下了车,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子霉味儿。院子门都没锁,虚掩着,推开一看,里头杂草长得比人都高。
正屋的门上贴着个白条,那是主家走了的标志。李长安走过去,伸手推了一下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屋里头,供桌早塌了一半。上面的红布让耗子给咬烂了,只剩下几缕红线头挂在桌角。那堂单更别提了,直接让风吹得没了影,只剩下一张发黄的旧报纸贴在墙上,那是以前垫在后面的,现在也成了这堂口唯一的“神位”。
“断了。”李长安叹了口气,拿出本子记了一笔:“第十户,断香。堂主亡,仙家散。”
沈归站在门口,没进去,只是看着那张烂桌子发愣。
接下来这几个,一个比一个让人心里堵。
有个堂口,堂主是个六十来岁的大爷。人挺精神,看见李长安他们来了,还挺热情,又是倒水又是拿烟。可李长安一问堂上的事,大爷摆摆手,指着那空荡荡的供桌说:“不看了,早就不看了。那帮老仙家走了有好几年了,嫌我这人脾气臭,不伺候了。”
李长安问:“那您这堂单?”
“留着当个念想。”大爷抽了口烟,“有时候夜里醒了,还能听见点动静,也就是听着玩,不敢接茬了。没那胆子了。”
这是“失仙”。人还在,根断了。
等到第十五个堂口的时候,那更惨。
一家子搬走了,屋里就剩个破柜子。邻居过来说,那堂主是个老太太,前年走的,走的时候身边连个人都没有。等发现的时候,人都硬了。那堂口自然也就散了,连个收尸的弟子都没有。
李长安站在那空屋子里,半天没动弹。
回到车上,沈归手里拿着那个记满数据的本子,手有点抖。
“三十年前。”沈归翻看着前面的旧记录,“我第一次做田野调查的时候,光这方圆几百里地,正经堂口就有四十多个。那会儿多热闹啊,哪家哪户有个大事小情,都得上堂口问问。”
他合上本子,指了指窗外那荒凉的山路:“现在呢?十七个。这还是咱们跑断了腿找出来的。再过十年,我估摸着也就剩五个了。再过三十年,还能剩谁?”
李长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神:“所以咱得记。哪怕只剩一个,哪怕只剩个名字,也得记。”
“记下来有什么用?”沈归叹了气,“这行当眼瞅着就要绝户了。”
“记下来就是证据。”李长安睁开眼,“证明这帮人活过,证明这帮老仙家跟人打过交道。没了证据,那就真成了封建迷信,成了故事会了。”
车子最后停在了一个偏得不能再偏的沟里。
这是第十七个堂口。
院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门口坐着个小姑娘,看着也就十六岁模样,扎着个马尾辫,正拿个树枝在地上画圈。
听见车响,小姑娘抬头看了一眼,眼神特亮,直勾勾的。
“找谁?”小姑娘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
“找堂主。”李长安下车。
“我就是。”小姑娘扬了扬下巴。
沈归愣了一下,看了看四周:“你师父呢?你父母呢?”
“我奶去年走了。”小姑娘说得挺平静,“我爸妈去城里打工了,不管这事儿。我奶走的时候,把堂口传给我了。”
李长安走进屋。屋里供桌上贴着张红纸,写得歪歪扭扭,那是刚开灵的堂单。旁边盘着条小蛇,也不是实体的,就是个虚影,细细的一根,看着才刚成型没多久,连鳞片都没长全。
“这仙家……”李长安指着那小蛇。
“它才来三年。”小姑娘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虚影,“刚开灵。我奶走的时候,它还在冬眠呢。没人教我,我就自己看。我奶留下的那些书,我看不懂,就自己琢磨。”
“你自己琢磨?”黄小满在旁边听得眼珠子都直了,“小姑娘,这可不是过家家,弄不好要出人命的。”
“知道。”小姑娘看了她一眼,“但我不能让它散了。我奶说,这堂口传了三代了,不能在我这儿断了。”
李长安看着她。那小姑娘虽然脸上稚气未脱,但那股子倔强,跟当年的自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好好弄。”李长安没多废话,从兜里掏出个护身符放在桌上,“以后有事,拿着这个去野仙岭找我。”
小姑娘接过那符,捏在手里,点了点头。
返程的路上,车厢里死一样的沉静。
白双双一直在翻看那本山河图,手指在那些记录上划过。天快黑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李长安。”白双双轻声说,“有个事儿不对。”
“咋了?”
“你看那三个断香的堂口,还有那几个失仙的。”白双双指着那几行记录,“都有一个共同点。”
李长安凑过去:“什么点?”
“堂主走的时候,身边都没有弟子。”白双双声音很轻,“那个被老鼠咬了堂单的,那个死在屋里没人管的,还有那个大爷说仙家嫌他脾气臭走的。其实都不是主要原因。”
她抬起头,看着李长安。
“真正的原因是,没人‘送’。”
李长安一愣。
“仙家走,是因为没人接手,这大家都知道。”白双双接着说,“但我看了我妈留下的笔记,里面有个规矩叫‘送仙’。弟子必须在场,得有一套仪式,把老仙家送走,或者安排好去处。要是没人送,这仙家就散了,成了孤魂野鬼,堂口也就成了凶宅。”
李长安盯着那本山河图,没说话。
他想起那个死在屋里没人管的老太太,想起那张被咬烂的堂单。那是真的惨,人死了,仙家也没个交代。
车子开进了野仙岭的地界,村口的石碑在夜色里模模糊糊的。
李长安让黄小满停下车。
“长安,到了。”黄小满说。
李长安没动,他看着手里那本山河图,手里捏着那支笔,指节有些发白。
“我要建个规矩。”李长安忽然开口。
沈归问:“什么规矩?”
“以后每个堂主走的时候,必须有弟子在场。”李长安的声音很沉,不容置疑,“这必须定成铁律。不管有没有传承,不管是不是亲传,只要是个弟子,就得在那儿。”
他转头看向窗外,看着那黑漆漆的山林。
“仙家不是因为没人接才散的,是因为没人‘送’才散的。这最后一程,得有人送。”
说完,他猛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走,回家。爷爷的二两五烧刀子还在等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