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那破引擎终于是熄了火,不再在那儿突突乱叫了。
李长安推开车门,两条腿迈下来,踩在地上的时候,脚底板传来一阵酸胀感。这五天跑下来,那是真累,骨头缝里都像是塞了把沙子,磨得慌。
院子里的灯没开,只有月光洒下来,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是个张牙舞爪的鬼怪。
爷爷就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捏着那个被盘得发亮的烟袋锅子,也不抽,就那么握着。他脚边上,放着个黑乎乎的瓶子,旁边还有四个粗瓷大碗。
听见动静,爷爷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
“回来了?”
“回来了。”李长安走过去,弯腰把那瓶酒拿起来,“还是您这酒味儿正。”
爷爷没动,只是把烟袋锅子往旁边一放:“坐。喝口。”
几个人也没讲究,也不嫌地上凉,直接就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坐了一排。
沈归是累狠了,一屁股坐下去,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声音听着像是拉风箱。他伸手揉着太阳穴,整个人都像是散了架。
“这一趟跑的,我这把老骨头差点交代在半道上。”沈归苦笑。
“你就知足吧。”黄小满坐在他旁边,伸手抓过那个酒瓶子,没倒碗,直接对口吹了一口,“咕咚”咽下去,辣得她直皱鼻子,可嘴上却喊着,“还得是这玩意儿带劲,那饮料喝着跟水似的。”
白双双没坐,她安安静静地站在李长安身后,看着这几个累得半死不活的人,嘴角微微勾着一点弧度。
李长安端起碗,抿了一口。
这酒辣,是从喉咙眼儿一直辣到胃里,但也解乏。一口下去,浑身的毛孔都像是张开了,那股子疲惫感稍微散了点。
“喝完这口,干正事。”李长安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那本山河图。
借着月光,他把书摊平在膝盖上。
那书页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字,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潦草,那都是这五天在车上、在路边、在堂口里一笔一划记下来的。
李长安从兜里摸出一把水果刀,那是平时削皮用的,这会儿成了刻刀。
他把刀尖对准了山河图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块空白的区域,那是留给总结的。
他没犹豫,手腕用力,刀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
“野仙岭堂单·总编·录毕。”
刻完这行抬头,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然后继续刻下一行字:
“十七堂口,九活五残三灭。”
八个字,字字见骨。
院子里的风停了。
沈归本来还在揉腿,看见那行字,手停住了。他凑过去,借着月光看着那几个刻痕,声音有点低:“十七个……三十年前我做调查的时候,光是有登记在册的,那就得有四十多个。”
“我年轻那会儿。”爷爷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这夜色里的老树皮,“光这野仙岭周围十里地,谁家没个堂口?逢年过节,那香火味儿能把这山沟沟都填满。那时候这林子里,全是老仙家的道行。”
他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子别回腰里。
“十七个。”爷爷摇了摇头,“没咯,都没咯。”
“那再过三十年呢?”黄小满突然插了一句嘴,他手里还拎着酒瓶子,眼神有点发直,“这剩下的几个老头老太太一走,那帮小崽子又不信这个,是不是就彻底没咯?”
没人回答他。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发出“刷拉刷拉”的声音。
李长安把刀合上,指腹在那行刻字上摸了摸,纸面有些毛糙,但他摸得很实。
“记下来就有人记得。”爷爷看着李长安,那是种看自家脊梁骨的眼神,“有人记得,就不算丢。哪怕以后这世上没了一个堂口,只要这书还在,后人就能知道,这东北黑土地上,曾经有过这么一群人,跟神鬼打了几百年的交道。”
老爷子说完,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年纪大了,这腿脚就不灵便,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形晃了一下。白双双伸手想去扶,老爷子摆摆手,自己站稳了。
“那个丫头。”爷爷看着李长安,“那个最后一家,十六岁的那个。”
李长安抬头:“咋了?”
“你有空,带她来见我。”爷爷说,“那丫头根骨不错,就是没人领路。别给糟践了。”
“行。”李长安点头,“明儿我就去。”
爷爷“嗯”了一声,背着手慢慢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又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坐着的几个人。
“早点睡。明儿还得干活。”
门帘子一挑,爷爷进屋了。
院子里又剩下了他们四个。
黄小满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嗝——这酒真带劲。行了,收摊睡觉!”
她把空瓶子往地上一放,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摇摇晃晃地往客房走。
沈归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看着李长安:“你也早点歇着。这事儿……做得对。”
说完,他也进屋了。
李长安坐在台阶上没动。他看着那本山河图,心里头沉甸甸的。
白双双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空碗和酒瓶。她的手很白,在月光下像是玉做的。
她把那几个碗摞在一块儿,刚要端起来,目光忽然停在了山河图上。
“长安。”白双双轻声唤道。
“嗯?”李长安还在盯着那行刻字出神。
“你看这儿。”
白双双伸出手指,点在了山河图的边角处。
那是“弟子”一栏。原本那一页是空白的,或者是李长安之前记的那几个名字。
但现在,就在那行刻字的下面,有一行墨迹正在慢慢显现出来。那墨色很新,像是刚从笔尖滴落上去的,甚至还没干透。
字迹显现得极快,一笔一划,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书写。
“林小荷。”
三个字,清秀有力。
李长安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大。
“林小荷?”他念了一遍,“那个十六岁的丫头?”
白双双点了点头:“不是你写的?”
“我没写。”李长安把手里的水果刀往兜里一揣,伸手摸了摸那三个字。
墨迹染在他的指腹上,黑亮黑亮的。
“这山河图……自己记的?”李长安眉头皱起,随即又舒展开来,嘴角露出一点笑意。
他把书合上,拍了拍封面。
“这丫头,倒是自己个儿找上门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