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金捏着电话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你怎么知道专利的事?”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江潮在电话那头语气平静:“沈老板在省城专利局门口排了两天队,这事不算秘密。我只是好奇,那份冷链技术的专利文件,编号是不是G88-0743?”
电话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你他妈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那份专利的原始申请人叫托马斯·李,一个美籍华人。”江潮顿了顿,“而托马斯先生三天前已经向滨海县公安局自首,承认他伪造了全套技术文件。现在这份专利的注册,恐怕会成为你涉嫌欺诈的补充证据。”
啪嗒。
电话听筒掉在办公桌上的声音传来,接着是椅子被撞倒的闷响。
江潮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冷库二楼的窗户边,看着厂区门口那辆黑色桑塔纳缓缓驶入。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县府办的赵秘书小跑着迎上去,脸上堆着笑:“梁组长,您怎么亲自来了?魏局长正在路上……”
“不用麻烦魏局长。”梁波抬手打断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我是来找江潮同志的。”
他的目光扫过厂区,最后落在二楼窗口的江潮身上。
江潮放下窗帘,转身下楼。
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工人。梁波站在那辆桑塔纳旁,身后跟着两名穿着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赵秘书站在一旁,额头上已经冒了汗。
“江潮同志?”梁波主动伸出手。
“梁组长。”江潮和他握了握手,感觉到对方手掌干燥有力。
“省里接到实名举报,反映滨海县存在恶意行政干预深水港配套设施建设的情况。”梁波开门见山,“举报信里提到,你有相关证据。”
周围安静下来。
赵秘书的脸色变了变,想开口说什么,被梁波一个眼神制止了。
江潮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双手递过去:“这是沈万金及其下属企业,在过去三个月内通过虚假合同、虚开发票等方式,套取港口建设专项资金的往来账目复印件。原件我已经提交给县检察院。”
梁波接过档案袋,没有当场打开,而是递给身后的一名工作人员。
那名工作人员迅速翻阅了几页,抬头对梁波点了点头。
“账目清晰,指向明确。”梁波看向江潮,“这些材料,你是怎么拿到的?”
“沈万金为了打压我的厂子,买通了我的原料供应商。”江潮说,“我顺着那条线,找到了他做假账的会计。那位会计愿意作证。”
梁波沉默了几秒。
“检查组会核实这些证据。”他转身看向赵秘书,“赵秘书,根据举报材料,县府办在沈万金公司违规获取港口用地审批过程中,存在协助行为。请你现在跟我们的同志回去,配合调查。”
“梁组长,这……这是误会!”赵秘书慌了,“我只是按领导指示……”
“有什么话,到调查组再说。”梁波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
两名工作人员上前,赵秘书脸色惨白地被带上了另一辆车。
就在这时,厂门外传来急促的刹车声。
沈万金那辆皇冠轿车冲了进来,车门猛地打开。他跳下车,看见梁波和那辆省里的专车,脸色瞬间铁青。
“梁组长!”沈万金强挤出一丝笑容,“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小地方来了?”
梁波转过身,看着他:“沈万金同志,你来得正好。省检查组现决定,暂缓你在滨海县所有在建项目的审计工作。请你配合我们,回去接受询问。”
“暂缓审计?”沈万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梁组长,我那些项目都是合法合规的!港口建设耽误了,这个责任谁负?”
“如果合法合规,审计结束后自然会恢复。”梁波不为所动,“但现在,请你配合。”
沈万金咬了咬牙,突然转头盯住江潮。
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江潮,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
江潮没说话。
“我在省城金融圈混了二十年。”沈万金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今天起,你在滨海县,不,在整个省里,别想再从任何一家银行、信用社贷到一分钱!你的厂子,就等着资金链断裂吧!”
他说完,转身跟着检查组的人上了车。
车子驶出厂门。
梁波走到江潮面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关于保障深水港配套设施建设的督办函》,省里要求地方全力支持像你这样符合港口规划的企业。你的土地和冷库,都在配套范围内。”
江潮接过那份盖着红头印章的文件。
就在手指触碰到纸张的瞬间——
脑海中的【宏观沙盘】剧烈震动起来。
无数信息流疯狂涌入:
【1988年9月15日,国务院发布《关于进一步控制货币、稳定金融的通知》】
【全国信贷规模强制压缩20%】
【农村信用社系统首当其冲,三日内冻结新增贷款审批】
【通胀治理进入攻坚阶段,生产性融资全面收紧……】
江潮的手指微微收紧。
48小时。
信用社的资金闸门,只剩下48小时就会彻底关闭。
“江潮同志?”梁波注意到他的异样。
江潮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梁组长,这份文件来得太及时了。我们厂正准备扩大产能,正需要资金支持。”
“有困难可以提。”梁波说,“深水港是省里重点工程,配套企业会得到政策倾斜。”
“谢谢梁组长。”
送走梁波后,江潮快步走回办公室。
林晚意正在整理账目,抬头看见他的表情,放下手里的钢笔:“出什么事了?”
“信贷要收紧了。”江潮关上门,“国家马上要出台政策,冻结信用社的贷款。我们只有两天时间。”
林晚意站起身:“那我们得赶紧去申请……”
“不。”江潮打断她,“我们要反其道而行。”
他走到窗前,看着厂区里忙碌的工人:“你现在就去办两件事。第一,联系县里所有水产散户,放出消息——潮起食品接到了深水港的大订单,急需三倍资金扩大产能,正在疯狂筹钱。”
林晚意愣了愣:“这是假消息?”
“对。”江潮转过身,“第二,你亲自去信用社,找钱大福。告诉他,我们要申请最大额度的贷款,就用那份督办函作担保。态度要急,要显得我们很缺钱。”
“我明白了。”林晚意眼睛亮了起来,“你是想……引蛇出洞?”
“沈万金刚才威胁要封锁我的融资渠道。”江潮笑了笑,“他一定会盯着信用社的动静。一旦听说我在疯狂贷款,陆秉坤和莫三那些人,肯定会坐不住。”
“他们会抢在信贷冻结前,也去拼命贷款?”
“对。”江潮看向窗外,“等他们把钱都贷出来,闸门一关,他们的资金链就会绷紧。而我们已经提前布局,手里握着现金和土地。”
林晚意深吸一口气:“我这就去办。”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问:“那沈万金那边……”
“检查组会拖住他至少三天。”江潮说,“三天后,信贷冻结,他的金融圈关系网也就没用了。”
办公室门关上。
江潮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48小时。
这场和时间赛跑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