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这觉还没睡醒,院子里就炸了锅。
并不是谁在吵架,而是有人在拍门。那门板子被拍得“砰砰”响,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在往下掉。
昨天那顿酒喝得猛,黄小满还在客房里打着呼噜,声音大得像是在锯木头。李长安迷迷糊糊从炕上爬起来,披上衣服,还没来得及穿鞋,那门就被爷爷一嗓子给吼开了。
“谁啊?报丧呢?”
门外站着的不是别人,是城里开饭馆的老孙他媳妇。这女人平时挺利索一个人,这会儿头发散乱着,脚上的鞋都穿反了,一张脸煞白,见着李长安就要往地上跪。
“长安!快……快去看看老孙吧!他……他疯了!”
李长安心里咯噔一下。老孙他是知道的,那是城里仅存的几个老堂口之一,跟爷爷那是几十年的交情,按辈分还得管李长安叫声老弟。那是个实诚人,怎么突然就疯了?
“别急,进屋说。”李长安伸手去扶她。
“没法进屋了!”老孙媳妇眼泪哗哗往下流,抓着李长安的袖子就不撒手,“老孙大清早起来,就把家里的供桌给掀了,把堂单扯下来,跑大街上去了!谁拉都不听,就在那喊……喊什么‘不要我了’。长安,你快去救救他!”
李长安眉头皱成了疙瘩,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小满!起没起?起了赶紧滚出来,干活!”
屋里那呼噜声戛然而止,过了三秒,黄小满迷迷瞪瞪的声音传出来:“啊?这就起……妈的,谁这么大清早嚎丧啊。”
……
从野仙岭进城,也就半个钟头的车程。
黄小满把那辆破吉普开得跟飞似的,到了地方,也没顾得上找车位,一脚刹车横在马路边上,差点撞着路灯杆子。
这地方是个老街区,旁边是个菜市场,大清早正是人多的时候。李长安一下车,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的。
“让让,都让让!”黄小满在前头开路,俩胳膊一横,把看热闹的人群给拨拉开。
圈子中间,蹲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那是老孙。
平时挺精神的一个人,这会儿穿着个大裤衩,光着膀子,脊梁骨弯得像张大虾米。他也不看人,就蹲在马路牙子上,两只手死死攥着一张红纸,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那张红纸,就是堂单。
但怪就怪在,那红纸上空荡荡的,啥也没有。
“老孙。”李长安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老孙没反应,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地上的蚂蚁,嘴唇哆嗦着,跟念经似的:“走了……都走了……不要我了……”
“谁不要你了?”李长安问。
老孙猛地抬头。
这一抬头,李长安心里一寒。老孙那双眼睛,平时挺有神的,这会儿却像是被人掏空了,灰蒙蒙的,没一点亮光,眼角还挂着干涸的眼屎和泪痕。
“它们。”老孙举起手里那张红纸,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它们走了。跟了我四十年的老狐狸……今儿早上我点香,它不看香头,它看我。”
老孙咽了口唾沫,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它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看一块石头。然后它转身就走了。我想拉它,拉不住……都走了,一个都不剩!”
旁边的黄小满听得直皱眉,蹲下来拍了拍老孙的肩膀:“老孙叔,你冷静点。这仙家也是有脾气的,是不是你昨晚吃荤腥了,还是得罪哪路神仙了?哪能说走就走,还集体辞职呢?”
“不是辞职。”
一个轻飘飘的声音插了进来。
白双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她没挤进人群,就站在外圈,手里拿着个手机在看,这会儿收了手机,眼神落在老孙手里的那张纸上。
“不是辞职,是除名。”白双双说。
李长安转头看她:“除名?”
白双双走过来,示意老孙把纸给她。老孙这会儿有点怕生,缩了缩手,李长安使了个眼色,他才哆哆嗦嗦把那张红纸递过去。
红纸皱皱巴巴的,上面本来密密麻麻写着名字,那是老孙家几代人的传承。可现在,那上面光秃秃的,只有几个浅浅的印子。
那些印子,就像是有人拿橡皮擦在纸上使劲擦过,把墨迹给擦没了,但纸张表面还被磨得起毛了。
“你看这儿。”白双双指着最上面的一个位置。
李长安凑过去看。那位置原本应该写的是“教主”的名号。
“这痕迹不对。”白双双拿出一只很细的手电筒,对着纸一照,“如果是仙家自己走,那是‘退位’,名字会慢慢淡了,或者香灰会把名字盖住。但这上面,有‘力’的痕迹。”
“力?”黄小满挠挠头,“啥意思?意思是有个大力士把名字给抠下来了?”
“差不多。”白双双把手电筒关了,“是有一种力量,强行把名字从堂单上抹掉了。就像是在电脑上删文件,直接从根儿上给删了。老孙头上的仙家,不是自己走的,是被‘踢’出去的。”
李长安听得心里头一沉。
在东北这行里,仙家跟弟子,那就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除非弟子干了伤天害理的大恶事,或者是干了欺师灭祖的勾当,否则绝不会出现这种“连窝端”的情况。而且就算是惩罚,顶多也是闹腾一阵子,哪有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让堂单变白纸的?
“谁能做到这个?”李长安问。
这话他是问白双双的,也是在问这周围一圈看不见的东西。
白双双抬起头,看着李长安,眼神有点复杂:“能从根儿上动堂单的,只有一个人。”
“谁?”
“堂单之主。”
白双双的声音不大,但这几个字落在地上,那是砸坑的。
“堂单之主,手里握着这一方水土所有堂口的生杀大权。谁能上供,谁能传法,都是他定。也只有他,能一句话让一张传承百年的堂单作废,让上面的仙家卷铺盖走人。”
黄小满在旁边听得直咋舌:“乖乖,那这权力也太大了。那……咱们这地界儿,谁是堂单之主啊?”
白双双没说话,只是看着李长安。
李长安愣了一下。
周围一圈看热闹的路人不知道啥意思,但李长安心里跟明镜似的。
爷爷老了,早些年就把那位置传下来了。这野仙岭周围几百里,现在说话算数的,就他李长安一个。
但他没动老孙。
别说是老孙这种老实人,就是那这行里再混蛋的恶霸,李长安也干不出这种绝户的事来。把人仙家除了名,就等于断了人的根,这比杀人全家还狠。
“不是我。”李长安说得很干脆。
老孙本来在那发愣,听见这话,猛地抓住李长安的裤腿,眼睛里那股子空洞劲儿突然变成了恐惧:“长安……是你吗?是你嫌弃老叔了吗?我知道我前年贪了点香火钱,没给祖师爷交……但我改了啊!我改了啊!”
“不是你个屁!”黄小满看不下去了,一巴掌把老孙的手拍开,“听不懂人话啊?长安说不是他就不是他!他要是动手,早把你那破堂口给封了,还能让你在这儿蹲着撒泼?”
李长安没理会黄小满的粗话,他蹲下身,盯着那张白纸。
既然不是他,那这野仙岭地界上,就还有另一个能耐通天的人,或者是……东西,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而且,对方用的是“除名”的法子。
这法子,跟他刚才在山河图上看到的,何其相似。
“老孙。”李长安伸手把他扶起来,老孙这会儿腿都软了,根本站不住,“你先回家,让你媳妇给你弄点安神汤。这事儿,我查。”
老孙哆嗦着嘴唇,眼泪又下来了:“长安,你得给老叔做主啊……那老狐狸走了,我不认识回家的路啊……”
“行了行了,我送你回去。”黄小满看不下去这哭哭啼啼的场面,架起老孙一只胳膊,招呼老孙媳妇,“嫂子,搭把手,这老小子骨头都酥了。”
李长安站在原地没动。
白双双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张空白堂单,眉头也是皱着的。
“这纸上有味儿。”白双双突然说。
“什么味?”
“海味。”白双双把纸递到李长安鼻子底下,“你闻闻,腥气。”
李长安凑过去闻了一下。
确实,在那股子劣质红纸的染料味下面,藏着若有若无的一股咸腥味。就像是海边晒了的鱼干,又像是深海里那种冰凉的水汽。
常天青去了深海。
这事儿,跟深海有关?
李长安心里头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被他自己否了。常天青走之前虽然神神叨叨的,但他没理由动老孙这种小角色。而且常天青那种存在,要动也是动那种千年的老怪,老孙这堂口,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先回去。”李长安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这事儿没完。”
黄小满刚把老孙塞进后座,回头喊道:“哎!回哪儿啊?回岭上还是去下一家?”
李长安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安全带一扣,眼神沉得像块铁。
“不去下一家。去查档。”
“查档?查啥档?”
“查查这野仙岭近三十年,到底还有谁有资格当这个‘堂单之主’。”
李长安说完,把车窗摇下来,点了根烟。
烟味冲进肺里,呛得他咳了一声。
老孙在后面哼哼唧唧的,像是没了魂。李长安透过观后镜看了一眼,那张苍白的脸映在镜子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虚空。
李长安摸了摸兜里那张空白堂单。
纸张发脆,像是死人的皮。
“开车。”李长安吐出一口烟圈,“去档案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