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那堆旧书烂纸,三天没动窝了。
李长安就这么坐了三天。烟抽了两条,那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跟个小山似的,看着都吓人。
黄小满本来还想抱怨两句,说这屋里都要被熏成腊肉坊了,但一看李长安那眼珠子里的红血丝,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老实坐在小板凳上,手里剥着瓜子,瓜子皮磕一地,也不敢大声出气。
沈归倒是挺沉得住气,拿着个放大镜,在那翻一本民国时候的手抄本,翻得那书页哗啦啦响。
“查着没?”李长安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含了块炭。
“查到了。”
沈归把手里的放大镜一扔,揉了揉发酸的眼角,“不是谁动的手,也不是谁施的法。是你妈留下的那个底子。”
“啥意思?”黄小满忍不住插嘴,“他亲妈还能隔空把人老孙给办了?这也太玄乎了吧?”
“不是办了。”沈归指了指桌上摊开的那本山河图,图上有一行很不起眼的小字,墨色比旁边要淡一些,像是刚浮现出来的批注,“规矩改了。”
那行字写得很清楚:**心若不诚,仙家自散。**
这八个字,没用什么夸张的修辞,就刻在堂单规矩的头一条。
沈归叹了口气,把手按在那行字上:“你妈在阴间改的。以前的老规矩是‘弟子供仙,死契约’。只要上了堂单,那就是一辈子的主仆,除非弟子死了,或者干了绝户的大坏事,仙家才能走。但你妈给这规矩加了个口子。”
“啥口子?”李长安问。
“解除权。”沈归说,“以前是死契,现在是活约。如果弟子心不诚了,这契约自动解除。仙家不用等弟子死,也不用等天打雷劈,随时能走。”
李长安听完,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没说话。
他想起老孙那张空白的堂单,还有那个浅浅的擦痕。那不是被谁硬生生抹去的,那是“自动退群”了。
“老孙这三年,确实变了。”白双双一直在旁边翻看那几张从老孙堂口带回来的记录,这会儿轻声说道,“看事收高价,这倒也罢了,毕竟都要吃饭。但他后来为了省事,开始糊弄人。有人来找丢了的猫狗,他直接瞎编个方位让人去撞运气;有人家里闹邪病,他连看都不看,就给烧点纸钱打发了。”
白双双抬起头,看着李长安:“那跟了他四十年的老狐狸,是看着他从朴实变得油滑的。这叫‘心不诚’。规矩一旦触发,这保护伞就没了。”
“操。”黄小满听明白了,忍不住骂了一句,“这玩意儿比法律还严。法律还得审判呢,这直接就执行了?连个通知都没有?”
“规矩是死的。”李长安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掐灭在烟灰缸里,“人心一变,它立马就能感应到。这东西不讲情面,只看本心。”
屋里静了下来。
谁也没想到,查了三天,最后查出来的“凶手”,竟然是这么个理儿。
“那……那老孙这就废了?”黄小满小声问,“那老狐狸走了,其他仙家一看老大都跑了,肯定也跟着散了啊。这老孙以后还怎么干?直接退休?”
沈归看着李长安:“你觉得这规矩……好吗?”
“好。”李长安回答得干脆,“以前多少弟子,把仙家当赚钱工具,当奴隶,那才是糟践。我妈改得对。仙家不该被绑死,它们有权选主人。”
“但太狠了点。”沈归说,“直接清零,一点缓冲都不给。老孙这种人,虽然贪了点油水,但不至于是个恶人。这一下子把他几十年的根基给断了,他哪里受得住?”
李长安没接话。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咔吧作响。
“妈改规矩,是为了让这行更干净。但她管不了人心的承受力。”李长安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规矩定下来了,就得守。老孙犯了规矩,这是他的报应。但这人没死,路还得走。”
“那咋整?”黄小满站起来,“去骂醒他?”
“骂不醒。”白双双把那几张记录纸整理好,放进包里,“他的心空了,得重新填满。”
李长安转头看她:“怎么说?”
“重新请。”白双双说,“不是用法术,也不是用符咒。是用人喊。他得回到那个空堂口,跪在堂单前,把那些走了的仙家名字,一个一个喊回来。”
“能喊回来吗?”沈归问。
“这得看他的心。”白双双语气很淡,“如果他喊得够诚,那是悔过。如果他喊不回来,那就是彻底散了。”
李长安一挥手:“走。试试去。”
……
还是那辆破吉普,还是那条通往城里的路。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昏黄地照在路面上。
老孙这三天也没闲着,到处找人看,花了不少冤枉钱,最后也没个结果。这会儿见到李长安来了,就像见到了救命稻草,那干瘦的手抓着李长安的袖子,指甲盖都嵌进布里了。
“长安啊……我想明白了。”老孙一脸颓废,眼窝深陷,“我是该死。我贪了,我嘴碎,我不该糊弄人……但这老狐狸跟了我四十年啊,我不信它能这么绝情。”
李长安没给他好脸,冷冷地看着他:“它绝情?是你先绝的义。”
老孙一愣,低下了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规矩你都知道了?”李长安问。
老孙点点头:“知道了……心不诚,自散。我该死,我真该死。”
“知道了就好。”李长安把他往院子里推了一把。
堂口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那张供桌还在,上面的香炉倒了,水果烂了一地。那张白纸堂单,还贴在墙上,在风里晃荡,像个招魂幡。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带你来,不是来听你哭丧的。”李长安站在门口,没进去,“规矩定了你死刑,但没人拦着你减刑。”
老孙抬起头,有些浑浊的眼睛看着李长安:“还能……还能减刑?”
“能不能减,看你这张嘴,还有你膝盖。”
李长安指了指那张空白的堂单,声音硬得像石头:“从现在开始,你给我跪在那儿。”
老孙腿一软,就要往地上出溜。
“别急着跪。”李长安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提了起来,“听好了。白纸上有多少个名字,你就得喊多少遍。每一遍,都得让人听见你的心。要是喊得有一句是假的,你就趁早滚回家种地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老孙咽了口唾沫,看着那张白纸,嘴唇哆嗦着:“我……我喊。”
“喊全名。”白双双在后面补了一句,“以前它们叫什么,你就叫什么。别叫‘老仙家’,叫名字。”
老孙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这辈子最后的力气都提了起来。他扑通一声跪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膝盖砸得一声闷响。
他看着那张白纸,眼一闭,扯着干哑的嗓子吼出了第一个名字:
“老黑大爷!回来吧!”
这一嗓子,震得房梁上的灰都落了下来。
李长安站在门口,没动。他点了根烟,火苗在黑暗里跳了一下。
“继续喊。”李长安吐出一口烟,“喊不到天亮不许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