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的是炖豆腐,热气腾腾的,但白双双那碗动都没动。
黄小满还在那吧唧嘴,吃得满屋子都是酱香味。沈归捧着个碗,眼神还在那本发黄的笔记上飘。
李长安扒拉了两口饭,抬眼往桌角一看。
空的。
平时白双双坐的那个位置,这会儿只有一副碗筷摆在那,筷子整整齐齐地架在碗沿上,像是摆给谁看似的。
“白姐呢?”李长安把碗放下,筷子头敲了敲桌沿。
黄小满嘴里塞满了豆腐,含糊不清地比划了一下:“唔……没见着。可能在屋里吧。”
“屋里没人。”李长安站起来,伸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我去找找。”
外头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野仙岭这地方,到了黄昏,山风就往骨头缝里钻。李长安没走大路,顺着那条踩出来的小土道,一直往河边走。
那是白双双以前最爱待的地方。
果不其然。
离河边还有几十米远,李长安就看见那块大青石上坐着个人影。那石头光溜溜的,平时也没人坐,也就白双双喜欢在那发呆。
她没穿那件常穿的白衣裳,披了件灰扑扑的夹克,那是黄小满以前扔在车后备箱里的破烂,这会儿裹在她身上,显得有点大,松松垮垮的。
她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河面,河水在石头脚下拍打着,哗啦哗啦响,像是在说话。
李长安走过去,也没客气,直接在她旁边找了块干净的草皮,一屁股坐下了。
“晚饭不吃,跑这喝西北风?”李长安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在手上转着。
白双双没回头,也没看他,声音轻飘飘的,像河面上的雾:“不想吃。”
“不想吃也得吃。明儿还得干活,你那身板本来就没几两肉,再饿两顿,风一吹就跑了。”
李长安把烟塞嘴里,刚要点火,看了看白双双,又把打火机收了回来,把烟夹在耳朵后面。
“咋了?”他问,“心病?”
白双双这会儿才转过头。
她脸色有点白,那是那种常年不见光的惨白,不是生病那种。她看着李长安,眼珠子黑得发亮,像是河底最深处的石头。
“我在想个事。”她说。
“想啥?想这河里有没有鱼?”李长安随口接了一句。
“我在想你妈改的那个规矩。”
白双双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准,“心不诚,仙家自散。这一条,不仅是对胡黄白柳管用的。”
李长安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侧过身,看着白双双的侧脸:“你啥意思?”
白双双把目光移回了河面上。河面上飘着几片枯叶子,顺着水流打着转。
“我是鬼仙。”她说,“我也在堂单上。我也算是仙家。”
李长安没说话,耳朵竖了起来。
“以前的老规矩,鬼仙是‘死契’。一旦上了堂单,除非堂主死了,或者是魂飞魄散,否则永远离不开。那是硬绑着的。”白双双把手伸进冰凉的河水里,指尖划过水面,没激起什么水花,“你妈改了规矩。她加了‘自愿离’这一条。”
她转过头,看着李长安,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规矩改完了,我也算是有‘资格’走的人了。”
李长安愣住了。
这事儿,他还真没细想过。
这几天光顾着老孙那档子破事,又想着怎么把剩下的堂口给顺了,还要琢磨那个所谓的“最后一步”。白双双这一说,他才反应过来。
这堂单上的名,不是死的,是活的。
白双双守了沈家三百年。那是整整三百年。那是多少个日日夜夜?
“你想走?”李长安问了一句。嗓音有点哑。
白双双没急着回话。她把湿漉漉的手从水里拿出来,在夹克上蹭了蹭。
“我不知道。”
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点迷茫,“我守了太久。久到我都忘了自己一开始是为什么要留下来的。是因为沈家?还是因为这儿的风水?还是因为……习惯了?”
她抬头看着李长安:“‘习惯’不是‘想留’。这两码事。”
李长安把耳朵上夹的那根烟拿下来,在手里捏扁了,烟丝从纸卷里漏出来,撒了一地。
“你想走就走。”
李长安把那根烂烟扔地上,声音硬邦邦的,“我没那个权力,也没那个心思,拿条链子把你拴这儿。你要是觉得外头好,想去投胎也好,想去云游也好,随你。”
白双双眼神动了一下:“你不怕?”
“怕个屁。”李长安骂了一句,“你有腿,长你身上。我还能给你剁了?”
“我是说,你不怕这堂口没了鬼仙,镇不住?”
“镇不住就镇不住。”李长安看着她,“大不了这摊子黄了,我回家种地去。你是人,不是工具。我妈改规矩,不就是为了让你们不当工具吗?这话,你是第一个要听的。”
河风呼呼地吹着,把地上的烟丝吹得乱滚。
白双双盯着李长安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在晃动。
“三百年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飘,“我守过七个堂主。你是第八个。”
“前七个呢?”李长安问。
“前七个走的时候,我也这么看着。”白双双说,“有的哭着求我别走,有的拿死威胁我,有的干脆拿符咒逼我留。他们都说‘我对你好’,‘我把你当家人’,‘你不能扔下我’。”
她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个苦笑,“你是第一个跟我说‘你可以走’的。”
李长安挠了挠头,有点不自在:“行了,别说得我跟什么圣人似的。我就是嫌麻烦。留个不想留的人在身边,我也睡不着觉。”
白双双没笑。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夹克。
“我不走。”
她说得很干脆。
“咋又改主意了?”李长安抬头看她,“刚才还那么深沉。”
“想清楚了。”白双双看着河对岸黑黢黢的山影,“‘习惯’不是‘想留’,但我现在想留。不是为了报恩,也不是为了契约。”
她转过头,看着李长安,眼神清亮:“是因为你是第一个拿我当‘人’看的堂主。我想看看,跟着你能走到哪一步。”
李长安哼了一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那就别整那丧气脸。明儿还有事要办。”
“还有事?”白双双问。
“我妈的最后一步。”李长安往回走,“那得需要点东西。不是光靠喊就能喊回来的。”
白双双跟在他后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什么时候?”
“还没到时候。”李长安头也不回,“得等个日子。还得看点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小土道上,路边的草丛里偶尔蹦出个蚂蚱。
快到院子门口的时候,李长安忽然停下脚步。
“刚才黄小满在后面跟着呢。”他没回头,低声说。
白双双四处看了看:“没看见。”
“走了。”李长安迈开步子,推开院门,“这小子耳朵灵,心眼也多。有些话,他听见就听见了,不用管。”
院子里,灯火通明。
黄小满正蹲在台阶上啃苹果,看见两人进来,把苹果核往旁边一扔,拍拍手:“哟,回来了?这饭还热着呢,要不要我给你们热热?”
“不用。”李长安瞥了他一眼,“以后少偷听。”
“妈的,谁偷听了!”黄小满叫唤起来,“我那是出来找猫!谁知道你们在河边聊人生聊理想的。”
白双双笑了笑,没拆穿他,径直进了屋。
李长安走到台阶前,看着黄小满那还在发红的耳根子,踢了他一脚:“进屋吃饭。吃完有活干。”
“啥活啊?”
“查日子。看看什么时候能下阴。”
黄小满把苹果核踢飞了,嘴里嘟囔着:“还得下阴啊……我都快成阴沟里的老鼠了……”
屋里的灯光亮堂堂的,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