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那破手机的震动声跟催命符似的,在床头柜上嗡嗡作响。
李长安本来就睡得浅,那手机刚震了一下,他手就摸过去了。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崔妈。
这崔妈是隔壁院的邻居,平时负责给爷爷做点顺口的饭食,也是个老实在人。这大半夜的打电话,准没好事。
李长安一接通,那边就传来了带着哭腔的动静:“长安啊!快……快来看看吧!你爷爷他……吐血了!”
那股子困劲儿瞬间就散了个干净。
李长安从炕上弹起来,连鞋都没顾上穿趿拉,推开门就往正房跑。
正房的灯大亮着。还没进屋,李长安就闻到一股子腥甜味,那是血气,混着老年人屋里特有的陈腐味,直往鼻子里钻。
爷爷没躺着,正坐在炕沿上,腰弯着,像只晒干了的老虾米。他手里死死攥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那缸子原本是白的,现在底下沉着层暗红色的液体,没凝固,在那晃荡。
崔妈站在一边,手里拿着块抹布,吓得脸都白了,手足无措地在那抹眼泪:“我就听见屋里有动静,进来一看……这缸子里就……”
李长安几步跨过去,蹲在爷爷跟前。
“爷。”
爷爷听见动静,慢慢抬起头。那张脸皱纹深得像是刀刻的,这会儿更是惨白,没一点血色。但他眼神还挺亮,看见李长安那光着脚丫子的样,还皱了皱眉。
“嚎什么嚎。”爷爷嗓音沙哑,透着股虚弱,“大半夜的,把魂儿都吓散了。”
“爷,你这都咳血了,还不叫唤两声?”李长安伸手要去拿那个搪瓷缸子,“咱现在就走,去县医院。”
爷爷手一抖,没让李长安拿走。
“不去。”爷爷吐出两个字,语气硬得像铁,“医院那是给死人停尸的地方。我这还没死呢,不去那鬼地方遭罪。”
“爷!”李长安急了,“这不是遭不遭罪的事!这血……”
“老毛病。”爷爷打断了李长安的话,喘了口气,“没事。就是嗓子痒,咳了两下。你妈走的那年,我也这样。咳了半年,喝了半年的井水,不也熬过来了?”
李长安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爷爷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还有那缸子里那点红。这不是嗓子痒,这是灯油快熬干了,那是命火在烧。
这时候,门口一阵风卷进来。
黄小满披着件夹克,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被刚才那动静吵醒了。他一进屋,鼻子就动了动,那股子狐狸的灵气对血腥味最敏感。
他一眼就看见爷爷手里的缸子,脸色瞬间变了。
那不是病气。
黄小满凑到李长安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头儿,这不对劲。这不是肺上的病。这是‘换命’。”
李长安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
东北这行里,老堂主岁数大了,要把那一身的道行和传承往下交,那是要折损阳寿的。爷爷这是在硬扛着,等着把他那点最后的东西,都给震住。
李长安没说话,只是把手盖在爷爷的手背上。那手背冰凉,只有那缸子还带着点温热。
“爷,我不送你去医院。”李长安换了口气,“但你得让我看看。”
爷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欣慰,也有点无奈。
“看吧。”爷爷松了手,“但别瞎折腾。那药汤子我喝不进去。”
李长安接过那个搪瓷缸子。沉甸甸的。血腥味直冲脑门。
他把缸子放在一边的小桌上,然后从兜里摸出那把刻字用的水果刀。
“把手给我。”李长安说。
爷爷把手伸过来。
李长安没割,只是用刀背在爷爷的手腕处轻轻划拉了一下。那是一种试探,看的是“气”。
气若游丝。
就在这时候,白双双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她没进屋,就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捧着那本山河图。
她借着屋里的灯光,悄悄翻开了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李德山”三个字——那是爷爷的大名。
原本那三个字是浓墨重彩的,黑得发亮,代表着阳寿未尽,香火旺盛。可现在,那“李德山”三个字,像是被水泡了一样,墨迹晕开,淡得快要融进纸里去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儿还有字。
白双双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摸了一下,指尖一片冰凉。
她没吭声,慢慢地把书合上了,就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屋里,爷爷把缸子拿回来,也没倒掉,只是用袖口把缸子沿儿上的血迹擦了擦。然后他又从旁边拎过暖壶,倒了点温水进去,晃了晃,把那血水冲淡了些。
“行了,都别杵着了。”爷爷喝了一口那淡红色的水,像是喝什么补药一样,也没嫌腥,“崔妈,你也回去睡吧。明早给煮个鸡蛋羹就行,别放油。”
崔妈还在那抹泪,但爷爷发话了,她也不敢不听,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屋里又剩下他们几个。
黄小满站在一边,看着爷爷那副视死如归的样,心里头有点堵。他是个嘴碎的人,这会儿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爷爷喝完那一口水,把缸子往怀里一揣,那是他几十年的习惯,这搪瓷缸子就像是他的印信,从不离身。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李长安坐近些。
“长安。”爷爷的声音低了一些,“你妈走的时候,这缸子里全是血。我当时怕啊,怕这李家的根儿就这么断了。后来你回来了,我就不怕了。”
李长安没说话,只是握住了爷爷的手腕。
“现在不一样了。”爷爷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疲惫,“我现在不怕走。我就怕我这走了,还有事没交代清楚。”
“爷,你歇着,别说了。”李长安低声说。
“得说。不说怕来不及。”爷爷把那个搪瓷缸子拿出来,在那摸挲着掉漆的边儿,“这缸子,跟了我四十年。那是当初你太爷传给我的。那是咱们李家堂口的‘信物’。谁拿着它,谁就能号令这野仙岭周围的散仙。”
爷爷看着李长安,眼神有点浑浊:“你以后拿着。”
李长安心里一紧,手攥紧了:“我不拿。你留着。你还得用这缸子喝茶呢。”
“我有啥好茶的。”爷爷笑了一下,咳了一声,又压了下去,“我留着。但你也得有一个。”
他说着,指了指床头柜的抽屉。
“那里面还有个新的。没使过。是当年给你妈备着的……后来她走了,我就留着了。你拿着。”
李长安看着那个抽屉,没动。
“拿着。”爷爷加重了语气,虽然声音不大,但那股子威严还在。
李长安咬了咬牙,伸手拉开了那个抽屉。
里面确实躺着一个搪瓷缸子,那是那种老式的军绿色,上面印着个红五星,崭新锃亮,连个划痕都没有。但在那缸子底下,压着一张红布条,上面写着几个字。
那是给母亲的。
李长安把那个新缸子拿了出来,沉甸甸的,还没用过,有着一股子金属味。
爷爷看着他拿在手里,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身子往后一仰,靠在了叠得高高的被垛上。
“行了。都睡去吧。”爷爷闭上了眼睛,“明早还得起早。那个叫林小荷的丫头,该领来了。”
李长安握着那个新缸子,站在那儿没动。
白双双在门口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黄小满走过来,拍了拍李长安的肩膀,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头儿,这缸子……挺沉的。”
李长安没理他,只是把那个新缸子紧紧攥在手里,指节用力得发白。
爷爷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起来,虽然还是有些粗重,但好歹是睡着了。
李长安把爷爷怀里的旧缸子轻轻抽出来一点,给他盖好了被子。
然后他拿着那个新缸子,转身走出了屋子。
月亮还在天上挂着,惨白惨白的。
李长安走到院子里,把那个新缸子往石桌上一放。
“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