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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不是病

野仙岭:我家堂单通阴 云中龙 2084 2026-08-07 21:50:10

镇医院的走廊里,那股子消毒水味儿冲得人脑仁疼。

地上瓷砖擦得锃亮,倒映着头顶惨白的灯管。李长安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检查单,站在诊室门口,指尖有些发白。

里面老医生正对着片子啧啧称奇。

“奇怪了,真是奇怪了。”老医生把眼镜往鼻梁下推了推,指着那张胸片,“这肺纹理清晰得很,不像七八十岁老人的肺。再看看这心电图的波形,虽说慢了点,但也算规整。血象也没毛病,白细胞不高,没炎症。”

李长安没说话,只是盯着医生那张满是褶子的脸。

“大夫,那他为什么咳血?”李长安问,“总不能是把嗓子咳破了吧?”

老医生摇了摇头,把片子插回袋子里,叹了口气:“小伙子,实话跟你说。这老爷子身体指标,我看比我还硬朗。至于那口血……我也说不准。可能是以前的老伤,或者是毛细血管有点脆,或者是……”

老医生顿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或者是老了。机器查不出来的那种老。”

李长安接过那沓单子,没再问。

他也知道问不出什么来。医院查的是病,是器官坏了、长了东西、或者是感染了细菌。但爷爷这情况,不是病。

这是“命”。

李长安推开诊室的门,走了出来。

走廊的长椅上,黄小满正百无聊赖地在那剔牙,手里还攥着半瓶矿泉水。看见李长安那副脸色,他把水瓶往旁边一扔,站了起来。

“咋样?”黄小满压低了声音,“大夫咋说?是不是肺上有点陈年旧疾?我看隔壁二大爷当年就是……”

“没病。”李长安打断了他。

“没病?”黄小满愣了一下,眼珠子瞪得溜圆,“没病能咳血?那一缸子血难不成是番茄汁兑的?”

李长安没理他的浑话,径直往病房走。

“那是‘灭’。”

李长安的声音很轻,但在黄小满耳朵里跟炸雷似的。

“啥叫灭?”黄小满追上去,步子有点急,“头儿,你别吓我。这词儿听着可不吉利。”

李长安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黄小满。

“堂口传承,讲究个‘薪火相传’。那不是句空话。以前老堂主把堂单传给下一代,那是要把自个儿这一辈子的道行、香火、还有那点压箱底的运气,一股脑全过给接班人。”

李长安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过程,就像是从一根烧完的蜡烛上,把火苗引到新蜡烛上。火是传过去了,但那根老蜡烛,也就到头了。”

黄小满听得有点发傻,嘴里的牙签都掉地上了。

“你是说……”黄小满咽了口唾沫,“老爷子是因为把堂口给了你,所以他在……在耗命?”

“这不是耗命。”李长安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这是还债。堂单给了谁,谁就得担着因果。爷爷担了一辈子,现在把担子卸下来了,他那身子骨自然就不撑劲了。这叫‘灯油耗干’。”

黄小满不再说话了。他是个明白人,虽然平时嘴上没个把门的,但这时候他也知道轻重。他跟在李长安后面,像是突然矮了一截,连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步态都没了。

病房里,爷爷正坐在病床上。

那病号服穿在他身上有点大,显得他更瘦小。他正剥着一个橘子,那手有点抖,橘子皮剥得七零八落的。

看见李长安进来,爷爷把手里那一瓣橘子递过来:“尝尝?这医院的橘子还挺甜。”

李长安走过去,把那瓣橘子接过来,塞进嘴里。

甜,但也带着股涩味。

“爷,大夫说没病。”李长安说,“咱回家吧。”

爷爷把剩下的橘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橘络:“我就说吧,我不爱来这地儿。一股子死人味儿。回家好,回家透气。”

回去的路上,是李长安开的车。

车窗开着,外头的风呼呼地往里灌。爷爷坐在副驾驶,没像往常那样眯着眼睡觉,而是一直看着窗外。

路边的杨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是一双双干枯的手。

车子路过一个小土坡,那是进野仙岭的必经之路。

爷爷突然开口了:“长安。”

“哎。”李长安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你爷爷我这辈子,没求过几个人。”爷爷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硬气了一辈子,哪怕是当年那是谁谁谁来砸堂口,我也没低过头。”

李长安心里一紧,脚下的油门松了一点:“爷,你要干啥?”

爷爷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李长安,眼神里没多少恐惧,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坦然。

“我就求你一件事。”

李长安喉咙有点发干:“你说。”

“别哭。”

爷爷说完这三个字,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窗外那片荒地,“等哪天我走了,你给我烧点纸,把你妈那封信也烧给我。但我求你,别在我跟前哭丧着脸。那难看。你是堂主,得有点堂主的样。”

李长安咬着后槽牙,把眼眶里那点热气压下去。

“我知道。”李长安声音闷闷的,“我不哭。你能不能别说这些丧气话?医生都说了,你就是老了。”

爷爷嘿嘿笑了一声,没反驳。

“得嘞,我不说。但我这身子骨我自己清楚。那灯芯子都快烧没了,火苗还能蹦跶几天?”

车子拐进了院子。

刚停稳,白双双就迎了出来。

她今天穿得整齐,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什么审判结果。

李长安下车,白双双没看李长安,径直走到副驾驶那边,伸手去搀扶爷爷。

爷爷摆摆手:“不用扶。我还能走。”

白双双没松手,还是虚虚地扶着他的胳膊,声音很轻:“爷爷,没事就好。”

爷爷看了白双双一眼,眼神里有点慈祥:“丫头,你知道吧?”

白双双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屋里这几个人,谁都不是傻子。不需要医生那张诊断书,大家都心知肚明。这院子里的气运正在往李长安身上聚,而爷爷身上那点光,正一点点地散。

晚上,崔妈做了顿好的。

酸菜白肉血肠,还有那个林小荷带来的山蘑菇炖小鸡。

爷爷胃口挺好,吃了两大碗饭,还喝了半两酒。吃完饭,他又去院子里坐了会儿,那把老烟袋锅子被他磕得烟灰乱飞。

一直到晚上十点,爷爷才进屋睡下。

李长安没睡,就坐在外屋的板凳上,守着。

屋里没什么动静。

爷爷今天晚上没咳血,呼吸也平稳,睡得挺安稳。李长安悬了一天的心,总算落下一点。

他站起身,想去给爷爷倒杯水备着,明天早上醒了喝。

他走进里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走到床头柜前。

那个搪瓷缸子就放在那儿。

李长安伸手想去拿起来刷刷。

手刚碰到缸子把儿,他的动作就僵住了。

借着那点光,他看得分明。

那个原本只是掉了点漆、有点旧的老搪瓷缸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裂纹。

那裂纹从缸口一直裂到底部,细细的,黑黢黢的,像是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

那不是磕碰出来的。

那是“瓷器”老了,自己炸开的。

李长安的手指在那道冰凉的裂纹上摸了摸,指尖打了个颤。

他把缸子轻轻放回去,没发出一点声响。

然后他退出了房间,把门轻轻带上。

“咔哒。”

门锁扣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作者感言

云中龙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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