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这几天的情况,就像是那快没油的灯芯,忽明忽暗的。
有时候看着挺精神。
中午日头好的时候,他就搬个小马扎,坐在堂屋门槛上晒太阳。手里还是攥着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茶叶梗子浮一层。
黄小满从外头进来,手里抓着把炒花生,那是从村口小卖部赊来的。
“哟,爷,今儿气色不错啊。”黄小满把花生往那一递,“来两颗?刚炒的,脆着呢。”
老爷子斜着眼,把缸子往旁边一搁,骂道:“你个狐崽子,少跟我这套。昨天谁把我烟袋子给藏起来了?”
黄小满一脸冤枉:“妈的,那是看您老咳嗽,我那是为您好!那烟油子都快把烟嘴堵实了!”
“堵实了也是我的。”老爷子抓了两颗花生,剥开,“以后少动我东西。再动,我剥了你的皮做围脖。”
黄小满嘿嘿笑着,也不恼,蹲在旁边陪着他聊闲天。这时候的老爷子,看着跟往常没啥两样,那股子精气神还在,说话还是那么硌人。
但到了下午,风向就变了。
太阳一偏西,屋里光线暗下来,老爷子就不太行了。
他也不骂人了,也不晒太阳了,就盘腿坐在炕上,背对着门。那背脊骨弯得像张弓,一动不动。
李长安进去的时候,屋里静悄悄的。
老爷子眼神发直,盯着墙上那张旧年画,年画胖娃娃抱大鱼,都泛黄了。他嘴里偶尔咕哝两句,听不清说的啥,像是跟谁在聊天,又像是自己在念叨。
李长安也不说话,就搬个凳子,坐在炕沿边上。
他伸手过去,把老爷子那只枯树皮一样的手握住。
手很凉,没什么热度。
“爷。”李长安喊了一声。
老爷子没回头,眼珠子动了动:“你去忙你的。堂单上堆了多少案子,我知道。别在我这儿耗着。”
李长安握着那只手,指腹在老爷子手背上摩挲着:“我不忙。案子等着就等着,没多大事。”
“放屁。”老爷子嗓音有点哑,“做这行的,哪有让人等的道理。那是把路走窄了。”
“窄就窄点。”李长安说,“反正现在也不想接大活。”
老爷子身子颤了一下,似乎是笑了一声,又似乎是叹气。
“你小子……跟你妈一个德行。倔。”
这一坐,就是一下午。直到崔妈进来点灯,那昏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天下午,沈归来了。
他手里拎着两瓶酒,还有一袋子刚下树的果子。他在门口站了半天,脚底下的土都踩平了一圈,也没敢进去。
他是读书人,这种场合,他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进来。”
屋里突然传出老爷子的声音。不响,但透亮。
沈归愣了一下,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暗,老爷子已经躺下了,正靠着被垛。看见沈归进来,老爷子招了招手,那动作慢吞吞的。
“坐。”老爷子指了指炕沿。
沈归把东西放下,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
“爷。”沈归叫了一声,嗓子有点紧。
老爷子看着他,眼神有点浑浊,但好像穿透了他,看着另一个人。
“你妈小时候也这样。”老爷子忽然说,“那时候我病了一场,也是咳血。她哪儿也不去,就搬个小板凳坐炕头。那时候她才十岁,就那么坐着,一坐一天。”
沈归听着,心里头有点酸。
“她那时候说:‘爹,你病好了,我给你买大花轿抬着。’”老爷子嘴角咧了咧,“后来她真挣了钱,也没买轿子,倒是给我买了辆自行车。那车我骑了二十年。”
沈归没说话,不知道该接什么。他只是把手伸过去,帮老爷子把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动作很轻,很慢。
老爷子没拒绝,就那么看着他弄完。
“坐着吧。”老爷子闭上眼,“有人坐着,屋里不空。”
这一天下午,爷爷的状态出奇的好。
清醒的时候,他把李长安叫到跟前。
那搪瓷缸子就在手边。老爷子拿起来,用大拇指摩挲着那道新添的裂纹,摩挲得发亮。
“长安。”老爷子声音不高,“你小时候,我不让你玩这个。怕你摔了。那时候这缸子新,我也年轻。”
他把缸子递给李长安。
李长安双手接过来。
“你妈走的时候,那天下大雨。她没力气说话,我就拿这个缸子,一点点给她喂粥。她喝不进去,我就喂一口,擦一口。”老爷子看着那个缸子,像是在看一件传家宝,“这东西不干净,装过血,装过药。但它是个念想。”
老爷子抬起头,那双老眼里有了点水光,但没聚成泪。
“你以后……拿这个缸子喝水的时候,就想想我。想想你妈。别把根儿忘了。”
李长安攥着那个缸子,手背青筋暴起。他咬着牙,点了点头:“我记着。”
“行。”老爷子把手缩回去,“行了,都出去吧。我想睡会儿。”
李长安站起身,拿着那个缸子走出门。
刚出堂屋门,就听见墙根底下有动静。
他转头一看,黄小满蹲在那儿,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
“操……”黄小满抹了一把脸,鼻涕眼泪糊了一手,“这老头子……非得这时候说这些话吗?我这泪腺它是真的管不住了……”
李长安没理他,只是把那个搪瓷缸子紧紧攥在怀里。
院子里,白双双坐在石桌边。
那本山河图摊开在膝盖上。她手里拿着笔,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爷爷最近这几天的状态,每一个细节,她都要记下来。
*“十一月初七,咳血止,神智清,食少。”*
*“十一月初八,神智昏沉,认人不清,夜间惊悸。”*
她写得极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碑。
每一笔落下去,那个名字就淡一分。
天色彻底黑透了。
崔妈在屋里守着,不敢走。李长安在院子里转了两圈,也没睡,就在堂屋打地铺。
凌晨两点。
院子里静得只有风吹干树叶的声音。
突然,屋里传来一声动静,像是谁猛地抽了一口气。
李长安瞬间睁开眼,翻身爬起来,冲进里屋。
崔妈正坐在床边打盹,被这一声也惊醒了,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爷?”李长安扑到炕沿上。
爷爷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那是个很标准的、像是……入殓一样的姿势。
但他的眼睛睁着。
那双本来浑浊的老眼,这会儿竟然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房梁。
“阿秀。”
爷爷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声音清清楚楚,不含一点糊。
那是母亲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