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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阿秀

野仙岭:我家堂单通阴 云中龙 1861 2026-08-07 21:50:10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那点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在爷爷那张干瘪的脸上。

那一嗓子“阿秀”,喊得并不响,像是嗓子里含着口沙,磨得慌。

但李长安听清了。

他坐在炕沿上,没动,手还是那么握着爷爷的手。那只手冰凉,像是刚从外头的雪堆里捞出来的。

爷爷没睁眼,眼皮子塌拉着,还在那种半昏迷的状态里沉浮。

“阿秀……”

爷爷嘴唇又动了动,这回声音更小了,像是在哄谁睡觉,“回来吧……你回来吧……”

崔妈妈本来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打盹,听见这动静,猛地惊醒了。她揉了揉眼,看见爷爷那模样,又看了眼一动不动的李长安,吓得捂住了嘴,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长安长大了……”爷爷胸口起伏着,每一口气都像是拉风箱,“他不需要你了……你回来吧……回来看看我……”

李长安感觉手心里的那只手在轻微地抽搐。那是爷爷在用力,他在梦里,或者在那混沌的阴阳交界处,拼命地想抓住点什么。

“阿秀……门槛……”爷爷突然皱起眉,嗓音里带了点焦急,“门槛……别让人踩……那是魂儿……别让人踩……”

这是老规矩。

东北这边喊魂,都要在门槛上那块木头板上放碗水,那是给魂魄留的路。人快不行的时候,最怕魂魄找不着家,或者是回家的路被人给踩断了。

爷爷这是怕母亲回不来,在那儿守着路呢。

李长安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他想说句什么,想告诉爷爷“妈不在那头,她在阴间改规矩呢,她忙”,但他张不开嘴。

这时候,他要是出声,就把爷爷那点仅存的念想给惊散了。

他只能就这么坐着,听着。

一遍又一遍。

“阿秀……回来……”

“阿秀……水……”

那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油灯里的油快耗干了,火苗子乱跳,最后只剩下一丁点火星。

“阿秀……”

最后一声呢喃落下,屋里彻底静了。

爷爷的呼吸变得微弱,但平稳了下来。那只抓着李长安的手,也慢慢松了劲,软软地搭在褥子上。

李长安没动。

他就那么僵坐着,腿都麻了。

门口,黄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

这货平时嘴上没个把门的,这会儿却连个大气儿都不敢出。他站在门帘子边上,尾巴垂得死死的,那双狐狸眼平时滴溜溜乱转,现在却蒙着一层雾。

沈归靠在墙上,没进屋。他闭着眼,背脊骨紧紧贴着墙皮,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去一样。

白双双站在窗外。

窗户纸破了个洞,风吹得呼啦啦响。她就站在那个洞口边上,透过那个小孔,看着里面昏暗的人影。

她没进去。

这种时候,屋里人太多了,那是给爷爷添乱。

她低下头,借着那点月光,把山河图摊开在膝盖上。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细响。

在那个早已墨迹干涸的“沈李氏”的名字旁边,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小字:

*“他还在等。”*

……

天亮的时候,日头照进屋里,把那点阴霾冲淡了些。

爷爷醒了。

他睁眼的时候,眼珠子转了转,看清了房梁,又看清了坐在旁边的李长安。

老头子眉头一皱,嗓音干裂:“你怎么在这儿?”

李长安把手里的毛巾放下,那是他给爷爷擦手用的:“我陪您。”

“陪我干什么。”爷爷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力气不够,身子晃了一下,“我又不是小孩,离不了人。去,给我倒杯水。”

李长安没说话,转身把那个搪瓷缸子拿了过来。

那是昨晚就在手边的缸子。

他把缸子递过去:“您喝点。”

爷爷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是白开水。

他凑上去喝了一口。

“呸。”

爷爷把水吐回了缸子里,眉头皱得更紧了,“凉了。怎么给我喝凉水利索?要去火的。”

“我去给您倒热的。”李长安伸手要去拿缸子。

爷爷把缸子往怀里一缩,没让他拿。

“不用你。”爷爷看了一眼门口,“崔妈呢?崔妈!”

崔妈在堂屋听着动静呢,听见喊,赶紧撩开门帘子进来:“哎!老爷子醒了?想吃点啥?我去给您冲碗鸡蛋水去。”

“不用冲那玩意儿,腻歪。”爷爷指了指那个缸子,“把水倒了,换热的。要开水的,烫嘴那种。”

崔妈赶紧上前,把缸子接了过去。

爷爷看着崔妈的背影,又看了看坐在床边没动的李长安。

老头子眼神忽然有点发直,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长安。”爷爷突然开口。

“哎。”李长安应着。

“昨晚……”爷爷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李长安,“我做梦了。”

李长安心里一紧:“梦见啥了?”

“梦见你妈了。”爷爷咧了咧嘴,那是个想笑又笑不出来的表情,“她站在门口,不进来。就那么看着我。我也没叫动她。”

李长安手抓紧了床单。

“她那是忙。”李长安低声说,“阴间的事儿多。”

“忙好,忙好啊。”爷爷叹了口气,把身子往被垛上靠了靠,“她要是忙完了,回来了……”

爷爷顿住了,目光落在那个空荡荡的门口。

崔妈端着热水进来了,热气腾腾的。

爷爷看都没看那水,只是盯着门口那块门槛。

“你让她给我倒杯水。”爷爷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谁,“我等了三十年的水了。你妈欠我这一杯。”

李长安看着爷爷。

老爷子脸上没那种悲恸,就是一种平淡到骨子里的执拗。

就像那门槛上的漆,被踩没了,但木头还在那儿,永远记着当初那层漆是什么颜色。

“行。”

李长安站起身,把被子给爷爷往上拉了拉。

“等她回来,让她给您倒。”

爷爷这才满意地闭上眼,哼了一声:“那你得赶紧让她回来。我这牙口,喝不动凉水了。”

李长安转身走出门。

院子里,风吹得干树叶子乱滚。

黄小满正蹲在台阶上发呆,看见李长安出来,把脸上的泪痕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

“头儿。”黄小满哑着嗓子,“爷爷他……没事吧?”

李长安没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没云。但这日头照在身上,怎么也暖不透。

“没事。”李长安说,“就是渴了。”

他走到水管子边上,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刺得皮肤生疼。

他抹了一把脸,看着水管子里流出来的水,哗哗地冲在地上,把那块干裂的泥土给浸湿了。

“三十年的水。”李长安低声念叨了一句。

他摸了摸兜,把那个刻字用的水果刀掏了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刀刃在阳光下反着光,晃了一下眼。

作者感言

云中龙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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