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突然变精神了。
前两天还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连眼皮都懒得抬,这会儿却起了大早,非要让崔妈给他找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
“那件领子硬的,穿着板正。”爷爷一边扣扣子,一边对着镜子照,“别拿那件棉袄糊弄我,那像什么样子。”
崔妈在旁边劝:“老爷子,外头风大,您身子骨虚,还是穿棉的吧。”
“虚什么虚?”爷爷把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我看你是想把我捂出汗来。去,给我弄碗疙瘩汤,多放点葱花,要炸锅的。”
李长安站在门口,看着老爷子在那折腾,心里头比之前更沉。
这是回光返照。
东北这行里混的人都知道,人在走之前,是有个“借气”的过程。那是把身体里最后那点油全熬出来,亮堂那么一下子,然后就灭了。
这几天,院子里反而热闹起来了。
爷爷恢复了往日的精气神,甚至比年轻时还更有劲头。
他搬个小马扎,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拿着那个搪瓷缸子,看见谁都要唠两句。
黄小满从外头进来,手里抓着把不知从哪弄来的野菊花,那花开得挺好,就是有点蔫。
“爷,给您弄的。”黄小满把花往窗台上一放,嘻嘻哈哈地献宝,“这可是我跑了二里地采的,咱这山沟沟里就这一丛。”
爷爷斜着眼看了看那花,哼了一声:“你个狐崽子,这花都让虫子啃了,你拿回来给我看?你是想让我看虫子还是看花?”
“那不是虫子咬的,那是自然风干的艺术。”黄小满嘴硬。
“艺术个屁。”爷爷骂道,“去,把那花瓣给我摘了,泡水里能去火。别糟践东西。”
黄小满应了一声,屁颠屁颠地去了。
沈归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张报纸。那是三天前的旧报纸,但他念得认真。
“……关于农业现代化的实施意见……”沈归念得抑扬顿挫,带着点书卷气。
爷爷听着,有时候还会插嘴:“这写的什么玩意儿?这化肥能用吗?那是烧苗的。还是以前那老法子好,沤肥。”
沈归点点头,也不反驳,就在那认真地听着,时不时还问两句:“爷,那沤肥得沤多久?”
“那得看什么料。猪粪得沤一个月……”爷爷讲得起劲,脸上泛着红光。
白双双则像个影子一样,安静地忙活。她拿着一块干净的软布,把那个搪瓷缸子擦了又擦,直到那掉漆的地方都泛出光来。
李长安就这么看着。
他不说话,也不干活,就搬个凳子坐在爷爷旁边。像根桩子。
爷爷转头看了他一眼,把缸子往地上一磕:“你别老这么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我又不是死人。”
“我没看您。”李长安撒谎,“我看那树呢。”
“看树去树底下看。”爷爷摆摆手,“别在我跟前杵着,挡风。”
有一天,日头挺好。
爷爷看着院子角落那棵柿子树。树上结满了柿子,红彤彤的,像一个个小灯笼。
“你们别围着我。”爷爷突然指着那棵树,“看什么呢,看腻了。去,把那柿子摘了。再不摘就烂树上了,招鸟。”
没人动。
大家都知道,这柿子要是摘了,有些东西就真的留不住了。
“去啊!”爷爷提高了嗓门,“聋了?”
黄小满第一个跳起来:“得嘞,爷,我这就去给您摘。您等着吃软乎的。”
他跑去杂物间拿了根长竹竿,一头绑着个铁钩子。
李长安也站起来,走到了树下。
沈归和白双双也跟了过去。
四个人围在树底下,有的举竿子,有的接,有的拿盆。
“哎,那个红的!对,那个大的!”黄小满指挥着,“小心点,别捏破了。”
“接住了!”李长安用竿子一拧,一个熟透的柿子掉了下来。
沈归手忙脚乱地接住,结果力道大了点,柿子破了个口子,汁水流了一手。
“这手笨的。”黄小满嘲笑他,“一看就是没干过农活。”
大家都在笑。
那种笑,是硬挤出来的,是为了让坐在门槛上的老爷子看的。
爷爷就那么坐在那,看着树下那几个人忙活,看着那个平时挺严肃的院子一下子热闹起来。
他嘴角咧了咧,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那一瞬间,他好像年轻了二十岁,又回到了当年一家子人在的时候。
摘完柿子,李长安把那一盆红彤彤的果子放在爷爷面前。
“爷,摘下来了。”李长安说,“给您尝尝?”
爷爷摆摆手:“我不吃。牙不行,咬不动那玩意儿。”
他指了指树下那个空地:“长安,扶我过去。”
李长安走过去,蹲下身,让爷爷扶着他的肩膀,慢慢挪到了树底下。
爷爷靠在树干上,那树皮粗糙,硌着背。但他没动,只是闭着眼,感受着那树干传来的凉气。
风吹过树梢,叶子哗啦啦地响。
“这棵树。”爷爷突然开口,声音很慢,“是你太爷爷栽的。那时候这还是片荒地。他栽的时候说,以后有了孙子,孙子有了孙子,秋天能有口甜嘴的。”
李长安蹲在他旁边,听着。
爷爷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稀疏的枝桠,又看了看李长安。
“长安。”
“哎。”
“你以后也栽一棵。”爷爷说,“就在这院子东头。别让这院子空了。”
“行。”李长安点头,“开春我就栽。”
“栽那种嫁接的,柿子大,甜。”爷爷嘱咐了一句,然后又闭上了眼。
那天晚上,天黑透了。
屋里没点灯。
爷爷把李长安叫到了床边。
老爷子靠在被垛上,精神头有点回落了,不像白天那么足。
他伸手在枕头底下摸索了一阵。
李长安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爷爷的手抽了出来。手里握着个东西。
是一把刻刀。
那刀不长,木头的柄,上面有个铜箍。刀刃不宽,但是很厚实,那是刻木头的专用刀。
“你爷爷我刻了一辈子。”爷爷把刀递过来,声音有点低,“以前刻版画,刻堂单的模子。这把刀跟了我五十年。那是好钢,别给我糟践了。”
李长安伸出手,把那把刀接了过来。
刀柄被磨得发亮,上面有一层厚厚的包浆,那是汗水和时间泡出来的。
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还有股子余温。
“您这手艺,我学不来。”李长安说。
“学个屁。”爷爷骂了一句,“让你拿着,又不是让你去卖艺。留着当个念想。以后……要是想给谁刻个章,手里得有家伙。”
李长安把刀攥紧了:“我知道。”
爷爷似乎是累了,身子往下滑了滑,躺平了。
“行了,去睡吧。”爷爷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明天天气好。我想在院子里坐坐。”
“行。”李长安站起来,“那明儿我给您把躺椅搬出来。”
“嗯。”
爷爷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了。
李长安走到门口,拉开门帘。
外头月亮很圆,照得地上一片白。
他回头看了一眼。
爷爷躺在那,呼吸很轻,那把刻刀在他手里留下的温度,还没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