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上墙头的时候,李长安手里的苹果刚削了一半。
那是个花牛苹果,皮红里透着点绿,个头挺大。李长安拿刀的手法不算熟练,那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厚一块薄一块,有的地方连肉都削掉了一层,露着白生生的果肉。
爷爷坐在藤椅上,身上盖着条厚毛毯,那是崔妈刚给搭上的。
老爷子眯着眼,看着李长安手里的动作,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是削的呢,还是啃的呢?”
李长安手里动作没停,把最后一点皮削干净,切成两半,去核,递过去:“削的。”
爷爷接过去,看了一眼那坑坑洼洼的苹果块,哼了一声:“丑。”
但他嘴张开了。
李长安把苹果递进爷爷嘴里。
爷爷嚼了两下,腮帮子微微动弹着,发出点脆生生的动静。那是这院子里唯一的一点声音。
风没刮,树叶子不响,连平时最爱叫唤的那几只芦花鸡,这会儿也不知钻哪去了,一声不吭。
搪瓷缸子就搁在爷爷的膝盖上,盖着盖子,还能看见点热气从盖子缝里冒出来。
李长安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爷爷脚边。
黄小满趴在椅子另一边的地上,那件夹克也没穿,就光着膀子,蜷缩成一团,像条看家的大黄狗。他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时不时抽一下,但没发出声。
沈归坐在对面的石桌旁,手里拿着张报纸,那是昨儿个的旧报纸。他眼睛其实没在字上,报纸半天没翻一页,就那么干拿着。
白双双在灶房里忙活。
那是最后一顿饭了。崔妈在那烧火,白双双在那切面。刀落在案板上,发出那种很闷的“笃、笃、笃”的声音,听着让人心里头发堵。
爷爷吃完了半个苹果,喉结滚了滚,咽下去了。
“甜。”爷爷说。
李长安把剩下的半个接回来:“那是,这柿子树底下的土肥。”
爷爷没说话,把头靠在椅背上,脸转向了院子大门口的方向。
那眼神没什么焦距,像是穿过那个破烂的院门,穿过那条土道,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是看着三十年前那个在那跑着的闺女,也许是看着更久以前那个刚栽下柿子树的爹。
李长安没打扰他。
阳光正好,不刺眼,暖烘烘地照在爷爷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照在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子上。
很安静。
太安静了。
李长安忽然觉得手里一轻。
他下意识地抬头。
爷爷的手松开了。
那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顺着藤椅的边沿,滑了下来,垂在身侧。
膝盖上的搪瓷缸子晃了一下,没倒,还稳稳地停在那。
李长安盯着爷爷的胸口。
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不再随着呼吸起伏了。
李长安没动。
他也没喊。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爷爷那张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像是被风吹平了,舒展开了,没什么痛苦,也没什么遗憾,就是那种……睡熟了的样。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
李长安伸出手,把爷爷膝盖上的搪瓷缸子拿了起来。
缸子温的。
他揭开盖子,里面水还满着,冒着点热气。
他仰头,喝了一口。
温吞吞的水,带着股铁锈味,还有点茶叶的苦味。那是爷爷喝了一辈子的味儿。
李长安把缸子放回去,重新搁在爷爷的膝盖上,摆正了。
“爷爷。”
李长安说,“水还温着呢。”
爷爷没理他。
灶房里,白双双端着个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两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崔妈妈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个抹布,还在围裙上擦着手。
走到院子中间,崔妈妈看见了李长安坐在那,看见了爷爷垂着的手,还有那个姿势。
“哐当。”
崔妈妈手里的抹布掉地上了。
她没尖叫,也没扑过去。她就是那么站着,愣了两秒,然后腿一软,差点跪下。
白双双扶住了她。
崔妈妈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顺着那满是褶子的脸往下淌。她没敢出声,只是抽抽搭搭地,一步步挪过去。
她把手里那碗面轻轻放在石桌上,那是老爷子最爱吃的。
然后她走过去,蹲下身子,把爷爷身上滑下去的那条毯子拉上来一点,盖住了爷爷的手。
“老爷子……”崔妈妈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吵醒了谁,“面好了。您……趁热吃。”
黄小满在那边趴着,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平时总是挂着坏笑的脸,这会儿哭得像个花猫。他想喊一声爷,但嗓子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那种“嗬、嗬”的气声。
沈归放下了手里的报纸。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到藤椅前。
他对着爷爷,规规矩矩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送别的礼数。
白双双站在台阶上,没下来。她看着院子里的阳光,看着那棵老柿子树,看着那一动不动的藤椅。
她眼眶红了一点,但没落泪。她只是转过身,把灶房的门帘子给放下来了。
李长安没哭。
他摸了摸兜,把那把爷爷昨晚给他的刻刀掏了出来。
刀柄还是温的。
他把刻刀和那个搪瓷缸子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本山河图。
书页自动翻开,哗啦啦地响,停在了最后面的一页。
那一页上,原本写着“李德山”三个字的地方,墨迹正在飞快地变淡。
像是被风干了一样,那三个字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一片白。
紧接着,在那一页的空白处,新的墨迹浮现出来。那字迹很正,像是印上去的:
**“守堂人·李德山。”**
**“在位四十年。无仙家。无弟子。唯有一孙。”**
李长安看着那行字。
手指在书页上摸了一下。
“无仙家。”李长安低声念了一句,“爷,您这辈子,过得干净。”
他把山河图合上了。
“啪嗒”一声轻响。
李长安站起身,看着那个安静的院落,看着那个不再呼吸的老人。
“把面撤了吧。”李长安说,“爷不饿。”
崔妈妈捂着嘴,点了一下头,眼泪掉在围裙上。
黄小满爬起来,抹了一把脸,吸着鼻子:“头儿……那……那咱是不是得……”
“准备办事。”李长安转过身,往屋里走,“按照老规矩,停灵三天。我去给爷拿身送行的衣裳。”
他走进堂屋,背影挺得笔直。
风吹过院子,柿子树上的叶子落下来一片,正好落在那个搪瓷缸子上。
没被吹走,就那么静静地盖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