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开灯,只有灵桌前头那两根白蜡烛噼里啪啦地跳着火苗。
爷爷躺在木板上,脸上盖着张黄裱纸。身上穿着那套藏青色的寿衣,那是李长安亲手给穿上的。鞋底绣着莲花,那是走着去阴间的路,不能沾了尘土。
李长安盘腿坐在地下的垫子上,面前摊开着那本山河图。
这书这两天沉得像块砖头。
“头儿。”
门帘子动了动,黄小满探进个脑袋。他眼圈还是红的,估计是刚才在外头哭饿了,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要不我陪你坐着?这一宿挺长的,那蜡烛油还得剪,我也睡不着。”
李长安头都没抬,手指在山河图的边角上摩挲着。
“出去。”
“嗨,我这不是怕你……”黄小满讪笑着想往里挤,“我也想送送老爷子,他平时骂我那是疼我……”
“这是我和爷爷的事。”
李长安的声音不高,但透着股冷硬劲儿,像那冬天里的冰碴子,“你出去。把门带上。”
黄小满愣了一下,看着李长安那侧脸。平日里这家伙虽然话少,但没这么拒人千里。这会儿,他整个人像是缩进了一个壳子里,谁也不让进。
“行……行吧。”黄小满缩了缩脖子,把馒头塞嘴里,“那我在外头守着,有事你喊我。”
门帘子放下来了,屋里又恢复了死寂。
李长安吸了口气,把手按在山河图的书页上。
按规矩,出马仙走的时候,会有“走马灯”。这一辈子看过的案子、救过的人、见过的鬼神,会在闭眼前像放电影一样过一遍。那是仙家给弟子的最后一份礼,也是算总账的时候。
爷爷不是堂主,他是守堂人。他身上没仙家,但他守了这堂口四十年。
这四十年的账,山河图记着。
“爷,您这辈子过得苦不苦?”李长安低声念叨了一句,“让我瞧瞧。”
他手指猛地一按书页。
“哗啦——”
书页无风自动,飞快地翻起来。那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灵堂里显得特别刺耳。
紧接着,书页上方腾起了一层白雾。那雾气没散,就在半空中聚成了一个方形的框,像是个老式的电影幕布。
画面抖动了两下,像是老放映机刚开始转,接着,里头出现了人影。
那是……年轻的爷爷。
看样子也就二十来岁,头发黑得发亮,腰杆挺得笔直,根本不是后来那个弯腰驼背的老头子。
他穿着件白汗衫,站在一个破堂口前。
那时候的野仙岭还没这院子,就是几间土坯房。
画面里的爷爷手正哆嗦着。他手里捏着三根香,想往香炉里插,可手抖得厉害,香头直在那磕碰,插不进去。
“你抖什么?”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清脆,带着点促狭。
李长安认得,那是白家老太奶的声音。
爷爷涨红了脸,梗着脖子说:“我……我紧张。”
“紧张?”那白狐仙笑得花枝乱颤,“又不是你死,你紧张个屁劲儿。这香再插不进去,这第一炉香火就灭了。灭了就是不吉利,这第一单买卖你就得黄。”
“我……我稳住。”爷爷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终于把那三根香插进了香灰里。
烟刚冒出来,爷爷就咧嘴笑了,转头对着空荡荡的空气说:“白姨,我插进去了。稳了。”
“稳了。”白狐仙的声音也正经了点,“记住这哆嗦的劲儿。不紧张的人,看不好活人。心大了,眼就瞎了。”
画面一转。
场景变了。
这回是大雪天。
爷爷稍微老了点,背上背着个孩子。那孩子裹着个厚棉被,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李长安。
那时候李长安才几岁?四五岁?
爷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窝子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长安,别睡。”爷爷拍着背上的被子,“前面就是诊所了。打了针就好了。”
画面里的李长安没动静,像是烧糊涂了。
爷爷脚步踉跄了一下,摔倒在雪地上。但他没松手,身子一滚,把背上的孩子护在怀里,没让孩子沾着雪。
“他白姨……”爷爷趴在地上,声音都在抖,“救救孩子。我这把老骨头折了没事,孩子烧傻了咋办?”
一只白狐狸从旁边的树丛里钻出来,站在雪地上,冷冷地看着他。
“李德山,这是劫。你背着他走,走到天亮也到不了诊所。”
“那我爬也得爬过去。”爷爷咬着牙,撑着地要站起来,“你别管我。我是守堂人,我守不住这根苗,我死不瞑目。”
那白狐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尾巴一甩,化作一道白光钻进了爷爷的身体里。
“借你一口阳气。记着,欠我一领鸡。”
画面飞快地流转。
春夏秋冬,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
爷爷盖房子,爷爷给李长安擦脸,爷爷坐在门槛上抽烟袋锅子,爷爷对着空荡荡的堂单发呆。
这四十年,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过了一遍。
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全是这些鸡毛蒜皮的琐碎。可每一帧画面里,爷爷的背都在往下弯一点,头发都在往下白一点。
最后,画面停住了。
这一帧不一样。
没有雪,没有院子,没有李长安。
是一片黑。
黑乎乎的,像是在一个深不见底的走廊里。
爷爷站在一扇门前。
那门很大,黑漆漆的,上头没有牌子,也没有光透出来。门缝里也是黑的。
爷爷就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像是想推门,但又停在半空。
他在犹豫。
看了半天,他最后把手缩了回来,摇了摇头。
“我不进去了。”爷爷对着那扇黑门说了一句,“里头太黑。我这孙子还没成家,我不放心。”
说完,他转身,背对着那扇门,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那是刚才那条走廊。
但他走得很稳,一点都不像是那个哆嗦着插香的年轻人了。
画面猛地一闪,像是放映机到了尽头,胶片“啪”地一声断了。
白雾散去。
山河图“啪”地一声合上了。
李长安的手还按在封面上,指节用力得发白。
他看着那个已经合上的书,喉咙动了动,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你不进去……”
李长安喃喃地重复着刚才那句画外音,“那你回来啊。”
屋里没人应他。
只有那两根蜡烛的火苗,在那一瞬间,猛地往上窜了一截,把那灯芯爆得“啪”的一声脆响。
外头,黄小满守在门口,正蹲在地上数蚂蚁。突然听见屋里这动静,吓了一激灵,一屁股坐在地上。
“头儿?咋了?”黄小满爬起来就要掀帘子,“那蜡烛是不是要灭?”
李长安的声音传了出来,哑得厉害,像是一夜没睡的烟嗓:
“没灭。”
黄小满的手停在帘子上,没敢动。
李长安坐在里头,把那本山河图拿起来,塞进怀里贴着肉的地方。
“爷爷刚才……”李长安低声说,“回家取东西去了。”
他伸手拿过旁边那个搪瓷缸子,那是爷爷临走前用的最后一个。
缸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李长安端起来,仰头,咕咚一口喝干。
那股子铁锈味顺着嗓子眼一直冰到了胃里。
“渴死我了。”李长安把空缸子往地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