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走马灯还没停。
刚才那一帧黑门关上之后,这胶卷像是被人倒了一把,哗啦啦地又转了起来。
这回画面一抖,人影重新显出来的时候,爷爷年轻了不少。
看模样,也就三十岁上下。
那时候的爷爷,身板挺直,走路带风,跟后来那个缩在藤椅里的老头完全是两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他脸上的神色不对。
焦急,还带着点慌张。
他正跪在一个破草垫子上,怀里抱着个东西。
李长安定睛一看,那是只白狐狸。
狐狸不大,一身毛色本来应该挺亮,但这会儿却灰扑扑的,像是落了尘。它闭着眼,嘴里正一口一口地往外吐着黑血。
那是损了道行了。
“老白。”
爷爷的声音都在抖,手在那狐狸背上摸着,“你挺住。咱不去那深山老林,咱去城里找大夫……”
“没用了。”
一个女声轻轻飘飘地响起来。那声音听着有点虚,像是隔层布传出来的,“老李,我大限到了。不是伤病,是岁数到了。”
那白狐狸费力地睁开眼,那眼珠子已经浑浊了,蒙着一层白翳。
“别胡说!”爷爷吼了一声,眼圈通红,“你答应过陪我一辈子。你这才陪我多少年?我不准你走!”
白狐狸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人一辈子那是几十年,我们狐狸一辈子也是几十年。你二十岁接我出山,我保了你十年平安。这十年,咱没干过亏心事,值了。”
“我不值!”爷爷咬着牙,“我还指望你帮我看着长安……看着这堂口呢。”
“堂口……”白狐狸咳嗽了两声,黑血又涌出来,“老李,你也知道,咱这堂口,本来就不是那种大堂口。我就这一只狐,走了也就散了。你得重新请。”
爷爷愣住了。
“请个屁。”爷爷把狐狸往怀里一紧,“你走了,我就不干了。这破烂摊子,谁爱守谁守。”
“你不行。”
白狐狸的声音严厉了点,“李家是有香火债的。你太爷欠的,你爹欠的,都在这堂单上压着。你要是不守,这债就得压到你儿子身上,压到你孙子身上。你舍得?”
爷爷没说话,喉结动了动。
“那你让我等谁?”爷爷问。
“等一个能接你班的人。”白狐狸看着爷爷,“别乱请。现在的仙家,心眼多的不少。你是个实诚人,镇不住那些歪门邪道。你得等。”
“等什么?”爷爷问。
“等一个命硬的,等一个能改规矩的。”白狐狸的声音越来越弱,“老伙计,我先走一步。前面的路黑,你给我点盏灯……”
话没说完,那狐狸身子一僵,爪子在爷爷袖子上最后抓了一把,然后彻底垂了下去。
画面里的爷爷就那么僵坐着。
屋里静得吓人。
过了很久,爷爷才动了。他没哭,只是把那白狐狸的尸身抱起来,找了个干净的布口袋装了。
那天晚上,爷爷一个人上了后山。
他在那棵老歪脖子树下挖了个坑,把狐狸埋了。
他在坟前坐了一宿。
第二天,爷爷下山的时候,把堂单揭了。
那上面本来写着“保家仙白大娘”的位置,空了。
从那天起,爷爷不再是“堂主”,他成了个怪人——“守堂人”。
守着个空堂口,没仙家,没香火,就守着那本空白的山河图。
……
画面转得飞快。
春夏秋冬,像是翻书一样过去。
爷爷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
走马灯里,全是爷爷一个人的影子。
大雪天。
那是爷爷四十岁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厚,都快把门堵上了。
半夜三点。
外头有人砸门:“老李!老李!快起来!”
爷爷披着棉袄爬起来,开门一看,是隔壁村的老张头。
“我儿媳妇难产!找了几个神婆都说是横死鬼挡道,您快去给瞅瞅!”
爷爷二话没说,回屋穿鞋。
那时候李长安还没出生,家里就他一个人。
“这大半夜的,也没个仙家护着,你能行?”老张头急得直跺脚。
“行不行得去了才知道。”爷爷拿上手电筒,把那搪瓷缸子揣怀里,“走。”
二十里山路。
那雪没过脚脖子,每一步都拔得费劲。
爷爷没仙家帮忙,全靠那点硬气功和这么多年攒下的经验。他在前头踩道,老张头在后头跟着。
到了那产房门口,爷爷满头都是冰碴子。
里头那叫声微弱得很。
爷爷没进屋,就在外头点了根香,那是给游魂野鬼的路钱。他绕着那房子走了三圈,把那些想趁火打劫的晦气给散了。
等到天亮的时候,屋里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
“生了!生了!”老张头跑出来,激动得直拍大腿,“母子平安!老李,神了!”
爷爷靠着墙,腿都在打颤。他那是累的。
那家人感激,家里也没啥钱,产妇的婆婆颤颤巍巍地跑出来,从怀里掏出两个煮熟的鸡蛋,还是温乎的。
“老李,家里就剩这俩鸡蛋了,给你补补。”
爷爷没推辞,接过来,直接揣进怀里,贴着肉放着。
“行,那我回了。”
爷爷说完,转身就走。
又是二十里山路。
等到家的时候,那鸡蛋早凉透了,透过衣裳冰着肚皮。
爷爷坐在炕沿上,把那两个鸡蛋拿出来,在桌角磕破了皮。
他剥了一个,蛋白硬邦邦的。
他咬了一口,没就水,就那么干嚼。
嚼着嚼着,他动作慢了下来。
屋里空荡荡的,没个说话的人。那堂单上也是空的,没个仙家显灵。
“老白啊。”爷爷对着那空堂单说了一句,“这鸡蛋凉了,不好吃。”
没人回他。
爷爷把嘴里的鸡蛋咽下去,又剥了第二个。
“不好吃也得吃。吃饱了,才好接着守。”
他就那么一口一口,把两个凉透的鸡蛋全吃了。
吃完,他躺下,把被往头上一蒙,睡着了。
这一守,就是四十年。
这四十年里,村里人骂过他“神棍”,说他是骗子,因为他从来不显灵。也有人求他办事,他不管多晚,不管多远,背着手就去了。
有时候能成,有时候不成。
成了,人家给俩鸡蛋,给包烟。不成,人家骂骂咧咧把他轰出来。
爷爷从来不还嘴,也不解释。
他就像块石头,杵在这野仙岭上。
直到……
画面忽然停住了。
这一停,跟之前那黑门的帧不一样。这帧特别亮。
那是个大中午。
日头毒得很。
爷爷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那是新的,刚买的。
他在产房门口转圈,那样子比当年插香的时候还紧张。
“哇——”
一声婴儿哭。
护士抱着个包裹走出来:“李德山家属?男孩,母子平安。”
爷爷猛地冲过去,想接,又怕手重,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放。
最后还是护士把那包裹轻轻放在他怀里。
爷爷抱着那个婴儿,像是抱着全世界。
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那婴儿还在闭着眼哭。
爷爷那满是褶子的脸上,突然绽开了一个笑。
那种笑,是从眼角纹里溢出来的,那是把四十年的苦都化开了一样的笑。
“等到了。”
爷爷轻轻拍着怀里的婴儿,嘴里念叨着,“老白,你看见没?等到了。”
他看着那个婴儿。
那婴儿不哭了,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
画面里,那婴儿的眼睛忽然像是透过了这层记忆,直勾勾地看向了画框外,看向了此刻正坐在灵堂里的李长安。
那一瞬间,李长安觉得自己的心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那是他自己。
那是他出生的第一天。
走马灯最后定格在这一帧:爷爷抱着襁褓里的他,站在那棵老柿子树下,阳光把一老一少的影子拉得很长。
胶卷“啪”地一声断了。
白雾散尽。
山河图重新变回了那本安静的书。
李长安还维持着那个盘腿坐着的姿势,手按在书封上。
他觉得自己眼眶有点热。
但他没让那水汽流下来。
他吸了口气,声音有点闷:“爷,这四十年,你苦不苦啊。”
屋里没人应。
只有那蜡烛芯子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把那昏黄的影子晃了晃。
李长安伸手摸了摸山河图的封面,像是摸着爷爷那双粗糙的手。
“苦你也受着了。”
李长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这班,我接了。”
他转头看向那灵桌上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爷爷正严肃地看着他。
李长安把那搪瓷缸子拿起来,那是刚才喝空了的。
他走到暖壶边,又倒了一杯热水。
“爷,喝水。”李长安把缸子放在照片前,“这回是热的,不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