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图的书页并没有因为那声“接了”而停下来。
那上面的走马灯像是还没放完的胶卷,虽说精彩的地方都演完了,但总有些边边角角的花絮,还在那不紧不慢地过着。
画面一转,从那阳光灿烂的柿子树下跳开了。
这回,是个阴天。
那画面里的灰调子挺重。
爷爷这会儿看着也就二十五六岁,正是那种年轻气盛、却又还没完全脱了稚气的年纪。他穿着件有点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精瘦的胳膊。
他正站在一户人家的灶房里。
那灶房是个破瓦房,墙角堆着些烂柴火,顶棚上挂着灰,看着有些年头没拾掇过了。
这地方李长安眼熟,这是村西头老刘家的老宅子,早就塌了有些年头了。
“大兄弟,你听,就在这底下。”
说话的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花棉袄,头发有些乱,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
那是老刘家的媳妇,那时候还没成寡妇呢,但也差不多,她男人那时候在矿上砸断了腿,瘫在床上,家里头算是塌了天。
爷爷蹲在那黑黢黢的灶台跟前,歪着脑袋,耳朵几乎要贴到那灶门子上了。
“大姐,这……没啥动静啊。”爷爷听了半天,眉头皱着,“除了那烟道里有点风声,也没听见别的。”
“有!肯定有!”那女人有些急了,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搓着,“这两天一到半夜,这灶坑里就跟有人叹气似的,呼哧呼哧的,听得我心里慌。大兄弟,你是有本事的人,你给看看是不是那东西……”
爷爷那时候年轻,那是刚接了堂口没几年,正是想显摆的时候。
他听女人这么一说,神情也严肃起来。他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腰上一别,从兜里掏出一张黄纸,就要往那灶坑里贴。
“那你躲开点,我请个火神爷看看。”
女人没动,就站在那门口,两只手把那围裙都要搓破了。
爷爷贴完符,又点了根香,在那灶台前比划了半天。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那根香燃烧时偶尔发出的“滋滋”声。
爷爷在那忙活了半个钟头,脑门上都见汗了。他直起身子,看着那灶台,又看了看站在门口那手足无措的女人。
突然,他像是明白了什么。
那哪有什么鬼怪,哪有什么叹气声。
这灶台底下的砖都裂了缝,风一灌进来,那是回声。
再看那灶台旁边,堆着的柴火是湿的,锅盖那是漏气的。这女人一个人拉扯着瘫痪的汉子,还有两个张着嘴要吃饭的孩子,这日子过得那是水深火热。
她找来看事的,不是为了驱鬼,是为了找个人说话,找个人能帮把手。
那个年头,寡妇门前是非多,她男人瘫着,她不好意思找别的男人帮忙修灶台,这才借了个“看事”的名头。
爷爷在那站了一会儿,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那时候脸皮薄,被人揭短似的,在那搓了搓手。
“那啥,大姐。”爷爷咳嗽了一声,“这……这是这灶膛子有点漏风,那个……那个烟道有点堵。不是啥脏东西。”
女人听了这话,眼神一下子就暗了下去,身子晃了晃,像是被人抽了魂。
“那……那咋整啊。”女人声音都在抖,“这灶台坏了有些日子了,我也不会修,那柴火总也是点不着……”
爷爷看着她那样,张了张嘴,想说我给你修,但那时候年轻气盛,又怕被人说闲话。
最后,他只是尴尬地挠了挠头,把手里的半包烟留下了,然后像是逃跑一样,转身就往外走。
“那啥,大姐,没事我就先回了。这烟你留着抽……”
画面里,爷爷走得那叫一个快,像是后面有狗撵着似的。
到了院子大门口,爷爷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冒着黑烟的破烟囱。
但他最后还是没回去。
这一幕,看得李长安在灵堂里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爷,你当年这业务也不熟练啊。”
李长安指着那画面,对着灵床上的遗体吐槽道,“这就是典型的把‘看事’看成了‘看热闹’,把‘人情’看成了‘鬼怪’。你这眼力见儿,那时候是真差了点。”
画面还在继续。
时间流转得飞快。
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晚上。
爷爷披着那件旧棉袄,手里挎着个篮子。
他趁着天黑,没人注意,溜到了那寡妇家的院门口。
他从篮子里掏出两个煮熟的鸡蛋,那鸡蛋还带着热乎气。他把鸡蛋放在那破旧的门槛底下,又看了看那修补过的灶台。
那灶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修好了,那是后来村里人帮忙修的。
爷爷放了鸡蛋,也没留名,转身就走。
那寡妇已经死了五十年了。
但这画面里,爷爷这一放,就放了五十年。
从那女人活着,放到那女人死了;从那孩子还小,放到那孩子长大搬走了;从那房子还立着,放到那房子塌了。
每一年,大年三十晚上,雷打不动。
有时候是一把挂面,有时候是两个鸡蛋,有时候是包花生。
那女人后来可能都不知道是谁放的,但爷爷知道。
李长安看着画面里那个逐渐佝偻的背影,年复一年地在雪地里走着。
“爷。”
李长安收起了笑,身子往前倾了倾,看着那画面,低声说,“那灶台我帮你修了。”
虽然那寡妇死了,房子也没了,这话说得有点没头没尾。
但就在李长安说完这句话的时候。
那画面里,正准备转身离去的爷爷,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像是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隔着这层走马灯的迷雾,听见了这句迟到五十年的话。
他那原本紧绷着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笑了。
很浅,很淡,像是舒了一口气。
“得嘞。”画面里的爷爷嘟囔了一句,“那我就不操心了。”
灵堂里,李长安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
“这有啥操心的不操心的。”李长安摇摇头,伸手把那山河图翻了一页,“你那鸡蛋,我小时候还偷吃过一个,你不知道吧?”
门帘子外面。
白双双一直守在那,没进去。
她听见了李长安刚才那句笑骂,也听见了那句“那灶台我帮你修了”。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屋里那点微弱的烛光,脸上浮起一层很淡的笑意。
这人世间的事,有时候就是一个结。
爷爷当年没解开,那是心结。
李长安现在说破了,那就是解结。
这走马灯,走的是过往,照的是人心。
“结束了。”
屋里传来李长安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走马灯的光芒开始暗淡下去,那书页上的雾气也在一点点消散。
“最后一帧来了。”
李长安的手指按在书页上,眼睛盯着那即将浮现的最后一张画面。
那画面像是从水底慢慢浮上来的一样,先是一片黑,然后慢慢有了轮廓。
那是……
李长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什么过去的回忆。
那是一个正在发生的地方。
那是一扇门。
一扇黑色的,泛着冷光的,铁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