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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门口

野仙岭:我家堂单通阴 云中龙 1963 2026-08-07 21:50:10

那扇黑漆漆的铁门在画面里并没有完全打开。

它只是裂开了一条缝,透出里头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阴冷。但紧接着,那走马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揉了一把,画面猛地碎成了光点,又重新聚拢。

这一回,画面里不再是黑漆漆的阴间入口。

天亮了。

是野仙岭特有的那种大亮的天。

画面正中间,是那个熟悉的破院门。

那时候门还没换,是那种柳木条编的栅栏门,被风刮得有些歪。

爷爷站在门口。

他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老,背稍微有点驼,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他怀里抱着个孩子。

那孩子看起来也就三岁,穿着开裆裤,脸蛋冻得通红,正哇哇地哭,小手在空中乱抓。

那是李长安自己。

李长安屏住呼吸,盯着画面里的那一幕。

在爷爷前面两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个女人。

那是母亲,阿秀。

她背着一个有些发白的牛仔包袱,那是当年流行的那种。她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半张脸。

她没往前走,而是转过身,看着爷爷。

爷孙俩,外加一个要走的女人,就这么在门口僵着。

“爹。”

阿秀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像是喊不动了,“那我走了。”

爷爷没说话。他那张脸绷得紧紧的,像是个石头刻出来的。他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那孩子哭得更凶了。

“去吧。”爷爷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阿秀点了点头,转身迈开了步子。

她走得挺快,那是下坡路,两边的荒草都有半人高。

李长安看着那个背影。

走了大概十几步,阿秀停住了。

她侧过身,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第一次回头。

爷爷站在门口,像根桩子,一动没动。

阿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又转过头,继续走。

这回走得慢了点。

走到那棵老歪脖子树旁边,那是出村的路口。

阿秀又停住了。

她这次转过身,完完全全地回过头来。

那是第二次回头。

风有点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的眼神有点急,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爷爷还是没动。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她,手里紧紧箍着那个哭闹的孩子。

阿秀在那站了一会儿,最后像是下了什么狠心,一跺脚,转身钻进了那片林子里。

但没过几秒,她又退了出来。

这是第三次回头。

这回她没站稳,差点滑倒。她扶着那棵歪脖子树,远远地看着门口那个男人,那个孩子。

李长安看见,母亲的眼里其实是含着泪的,但她咬着牙,没让那泪掉下来。

“爹!”

阿秀喊了一嗓子,声音尖利利地划破了天,“帮我看着长安!别让他遭罪!”

爷爷终于动了。

他抬起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像是赶苍蝇,又像是在挥手告别。

“我看着。”爷爷喊道,“你走吧!别回来了!”

阿秀这次真走了。

她的背影在那蜿蜒的山路上晃荡,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个黑点,消失在了那道梁后面。

爷爷就在那站着,抱着孩子,一直盯着那个黑点没影了,还盯着。

怀里的李长安还在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别哭了。”

爷爷低下头,把那张满是褶子的脸贴在孩子的脑门上。

“爷爷在。”

他说,“爷爷哪儿也不去。”

画面里,日头开始偏西。

爷爷就那么抱着孩子,站在那风口子上。

风吹得他的衣裳猎猎作响。

他就那么站了一整天。

没进屋,没吃饭,没放下孩子。

一直站到天黑透了。

李长安看着这一幕,手心里全是汗。

这就是那一天。

自己三岁那年,母亲离开的那一天。

他一直以为爷爷是个硬心肠,那天都没留一句软话。

原来,爷爷是用这一整天的站立,把那个承诺给钉死了。

“我看着。”

这一看,就是二十年。

画面突然又跳了一下。

那是阿秀走后的第三天。

爷爷背着孩子,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地窖的入口,就在后山那种荒废的矿坑边上。

那里阴气森森,那是以前老辈人说的“阴门关”。

爷爷站在那黑窟窿前面。

他把孩子护在背后,探头往里看。

那里面黑得看不见底,只有风吹进去的呜呜声。

爷爷看了一会儿,甚至迈出去半只脚。

李长安心里一紧。

他是想去追阿秀吗?还是想把阿秀拽回来?

但就在那半只脚迈出去的瞬间,爷爷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他摸了摸背后背着的孩子。

那孩子正在他背上睡觉,嘴角流着哈喇子。

“不行。”

爷爷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里头黑。孩子怕黑。”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阴森森的洞口,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走的特别稳。

“答应人的事,得认。”

画面里的爷爷嘟囔着,“你妈那是去改规矩。我若是也进去了,这孩子谁管?”

“不去了。守着。”

这一幕,李长安从没听爷爷提过。

原来爷爷那次是真的想去追,想去那阴间看一看。

但他最后为了那个“看着长安”的承诺,为了那个还流着哈喇子的孙子,他把那半只脚硬生生收了回来。

“啪。”

轻轻地一声脆响。

走马灯里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老旧的胶卷烧着了。

最后那一帧,定格在爷爷背着熟睡的李长安,从那阴冷的洞口转身离开的背影上。

那背影有些孤单,有些无奈,但挺得笔直。

所有的光影散去了。

山河图上的那些字迹也都淡了,只留下一片空白。

屋里重新恢复了那股子让人窒息的安静。

李长安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坠得慌。

但他没哭。

成年人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合上了山河图。

书皮触感冰凉。

他拿着书,缓缓地站起来。腿确实是麻了,像是无数根针在扎。

他走到灵床前。

爷爷躺在那里,脸上盖着黄裱纸,身僵硬了。

李长安把山河图轻轻地放在爷爷的胸口上,那是他这四十年来守着的东西。

“爷。”

李长安低声说,“图放这儿了。您带着。那是您一辈子的账本,别弄丢了。”

爷爷没动静。

但李长安觉得,爷爷那是听见了。

外头的窗户纸上,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那是天亮了。

李长安转身,走到门口。

他伸手抓住了门把手,那上面有点凉。

他猛地一拉。

“吱呀——”

门开了。

早晨那第一缕阳光,没有任何阻挡,一下子照了进来。

那光并不刺眼,带着点清晨特有的寒气,直接落在爷爷那露在黄裱纸外面的脸上。

李长安眯了眯眼。

“爷爷。”

他站在门口,没回头,对着身后空荡荡的屋子说了一句,“天亮了。”

作者感言

云中龙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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