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黑漆漆的铁门在画面里并没有完全打开。
它只是裂开了一条缝,透出里头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阴冷。但紧接着,那走马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揉了一把,画面猛地碎成了光点,又重新聚拢。
这一回,画面里不再是黑漆漆的阴间入口。
天亮了。
是野仙岭特有的那种大亮的天。
画面正中间,是那个熟悉的破院门。
那时候门还没换,是那种柳木条编的栅栏门,被风刮得有些歪。
爷爷站在门口。
他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老,背稍微有点驼,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他怀里抱着个孩子。
那孩子看起来也就三岁,穿着开裆裤,脸蛋冻得通红,正哇哇地哭,小手在空中乱抓。
那是李长安自己。
李长安屏住呼吸,盯着画面里的那一幕。
在爷爷前面两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个女人。
那是母亲,阿秀。
她背着一个有些发白的牛仔包袱,那是当年流行的那种。她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半张脸。
她没往前走,而是转过身,看着爷爷。
爷孙俩,外加一个要走的女人,就这么在门口僵着。
“爹。”
阿秀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像是喊不动了,“那我走了。”
爷爷没说话。他那张脸绷得紧紧的,像是个石头刻出来的。他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那孩子哭得更凶了。
“去吧。”爷爷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阿秀点了点头,转身迈开了步子。
她走得挺快,那是下坡路,两边的荒草都有半人高。
李长安看着那个背影。
走了大概十几步,阿秀停住了。
她侧过身,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第一次回头。
爷爷站在门口,像根桩子,一动没动。
阿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又转过头,继续走。
这回走得慢了点。
走到那棵老歪脖子树旁边,那是出村的路口。
阿秀又停住了。
她这次转过身,完完全全地回过头来。
那是第二次回头。
风有点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的眼神有点急,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爷爷还是没动。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她,手里紧紧箍着那个哭闹的孩子。
阿秀在那站了一会儿,最后像是下了什么狠心,一跺脚,转身钻进了那片林子里。
但没过几秒,她又退了出来。
这是第三次回头。
这回她没站稳,差点滑倒。她扶着那棵歪脖子树,远远地看着门口那个男人,那个孩子。
李长安看见,母亲的眼里其实是含着泪的,但她咬着牙,没让那泪掉下来。
“爹!”
阿秀喊了一嗓子,声音尖利利地划破了天,“帮我看着长安!别让他遭罪!”
爷爷终于动了。
他抬起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像是赶苍蝇,又像是在挥手告别。
“我看着。”爷爷喊道,“你走吧!别回来了!”
阿秀这次真走了。
她的背影在那蜿蜒的山路上晃荡,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个黑点,消失在了那道梁后面。
爷爷就在那站着,抱着孩子,一直盯着那个黑点没影了,还盯着。
怀里的李长安还在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别哭了。”
爷爷低下头,把那张满是褶子的脸贴在孩子的脑门上。
“爷爷在。”
他说,“爷爷哪儿也不去。”
画面里,日头开始偏西。
爷爷就那么抱着孩子,站在那风口子上。
风吹得他的衣裳猎猎作响。
他就那么站了一整天。
没进屋,没吃饭,没放下孩子。
一直站到天黑透了。
李长安看着这一幕,手心里全是汗。
这就是那一天。
自己三岁那年,母亲离开的那一天。
他一直以为爷爷是个硬心肠,那天都没留一句软话。
原来,爷爷是用这一整天的站立,把那个承诺给钉死了。
“我看着。”
这一看,就是二十年。
画面突然又跳了一下。
那是阿秀走后的第三天。
爷爷背着孩子,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地窖的入口,就在后山那种荒废的矿坑边上。
那里阴气森森,那是以前老辈人说的“阴门关”。
爷爷站在那黑窟窿前面。
他把孩子护在背后,探头往里看。
那里面黑得看不见底,只有风吹进去的呜呜声。
爷爷看了一会儿,甚至迈出去半只脚。
李长安心里一紧。
他是想去追阿秀吗?还是想把阿秀拽回来?
但就在那半只脚迈出去的瞬间,爷爷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他摸了摸背后背着的孩子。
那孩子正在他背上睡觉,嘴角流着哈喇子。
“不行。”
爷爷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里头黑。孩子怕黑。”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阴森森的洞口,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走的特别稳。
“答应人的事,得认。”
画面里的爷爷嘟囔着,“你妈那是去改规矩。我若是也进去了,这孩子谁管?”
“不去了。守着。”
这一幕,李长安从没听爷爷提过。
原来爷爷那次是真的想去追,想去那阴间看一看。
但他最后为了那个“看着长安”的承诺,为了那个还流着哈喇子的孙子,他把那半只脚硬生生收了回来。
“啪。”
轻轻地一声脆响。
走马灯里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老旧的胶卷烧着了。
最后那一帧,定格在爷爷背着熟睡的李长安,从那阴冷的洞口转身离开的背影上。
那背影有些孤单,有些无奈,但挺得笔直。
所有的光影散去了。
山河图上的那些字迹也都淡了,只留下一片空白。
屋里重新恢复了那股子让人窒息的安静。
李长安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坠得慌。
但他没哭。
成年人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合上了山河图。
书皮触感冰凉。
他拿着书,缓缓地站起来。腿确实是麻了,像是无数根针在扎。
他走到灵床前。
爷爷躺在那里,脸上盖着黄裱纸,身僵硬了。
李长安把山河图轻轻地放在爷爷的胸口上,那是他这四十年来守着的东西。
“爷。”
李长安低声说,“图放这儿了。您带着。那是您一辈子的账本,别弄丢了。”
爷爷没动静。
但李长安觉得,爷爷那是听见了。
外头的窗户纸上,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那是天亮了。
李长安转身,走到门口。
他伸手抓住了门把手,那上面有点凉。
他猛地一拉。
“吱呀——”
门开了。
早晨那第一缕阳光,没有任何阻挡,一下子照了进来。
那光并不刺眼,带着点清晨特有的寒气,直接落在爷爷那露在黄裱纸外面的脸上。
李长安眯了眯眼。
“爷爷。”
他站在门口,没回头,对着身后空荡荡的屋子说了一句,“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