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没搭灵棚,也没请吹鼓手。
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就摆在柿子树底下,被风刮得有点晃荡。桌上没摆供果,没立牌位,就放了一壶二锅头、一碟子带盐的花生米,还有那个搪瓷缸子。
这是爷爷临走前交代的。
他说:“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又是哭又是嚎的,吵得脑仁疼。我就想安安静静喝口酒,吃口花生,谁也别闹腾。”
黄小满今天没穿那件破夹克,换了身黑不黑灰不灰的衣裳,看着别扭得很。
他站在桌前,手里捏着那个酒瓶子,手有点抖。
“爷。”黄小满吸了吸鼻子,把那壶盖拧开,往搪瓷缸子里倒酒。酒水哗啦啦地响,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这是您平时舍不得喝的那瓶。今儿管够。您……您慢点喝。”
倒满了,酒香味儿混着那股子凉风,直往人鼻子里钻。
黄小满放下瓶子,在那站了一会儿,平时那张贫嘴的脸这会儿绷得紧紧的,最后只憋出一句:“妈的,以后谁还给我削苹果玩。”
他说完,抹了一把脸,退到了一边。
白双双走上前。
她今天穿了件素净的白衣裳,头发扎了个马尾,看着特利索。
她没说话,站在桌前,规规矩矩地鞠了三个躬。
弯腰,起身,再弯腰。
每一个动作都停顿得很有分量,像是在还这几十年的香火情。
鞠完躬,她抬起头,看着那把空椅子,低声说:“爷爷,您那缸子我给您擦干净了。下回……下回您自己擦。”
她说完,眼圈有点红,转身站到了李长安身后。
沈归是第三个走的。
他手里没拿报纸,也没拿书,两手空空。他走到桌前,看着那碟花生米,喉咙动了动。
“爷爷。”沈归的声音有点哑,那是读书人的嗓子,平时清亮,这会儿却像是含着沙,“我替我妈,谢谢您。那两个鸡蛋……那两个鸡蛋,她生前老念叨。说是这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沈归说完,对着桌子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下去,他伏在那儿好半天才起来。
崔妈妈是从灶房里端着碗出来的。
那碗里是一碗清汤面,上面卧着个荷包蛋,没放油,只撒了点葱花。
老太太走路有点蹒跚,手里捧着那碗面,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老爷子。”崔妈妈把面轻轻放在搪瓷缸子旁边,“最后一碗面。您尝尝咸淡。要是淡了……下回我给您多放点盐。”
当然,没有下回了。
崔妈妈说完这话,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在那站不住了,李长安赶紧上前一步扶住她。
“行了,崔妈。”李长安轻声说,“您去歇着吧。”
崔妈妈摇摇头,没走远,就蹲在墙根底下,拿着围裙角擦眼泪。
这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没看见人影,但那风刮得急了点。
几只老黄鼠狼顺着墙根溜了进来,也不怕人,就蹲在桌子腿边上,眼珠子黑溜溜地看着桌上那壶酒。那是这一片儿受过爷爷恩惠的仙家。
还有几只喜鹊,落在柿子树的枝头上,也不叫唤,就那么缩着脖子看着。
爷爷这辈子没怎么积德,但对这些野仙家从来没红过脸。谁家要是有点难处,只要开口,他从来没推辞过。哪怕是半夜三更,只要人家喊一声“李大爷”,他披上衣服就走。
这一走,就是四十年。
李长安走到桌前,拉开那把椅子坐下了。
那是爷爷平时坐的位置。
他坐在那,看着对面空荡荡的空气,伸手把那个搪瓷缸子端了起来。
缸子里酒还满着。
“爷。”李长安说,“大家都来了。您看着点。”
他把缸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口。那酒辣得嗓子眼生疼,一直烧到胃里。
“您放心走。”李长安放下缸子,声音平稳,“家里这摊子事,我接了。那山河图我收好了。那棵树我也记着浇水。”
风吹过来,桌上的花生皮动了动。
突然,一阵风吹开了桌上压着的一张黄纸。
那是爷爷那张空白的堂单。
这几十年,这堂单上一直没字,干干净净的。那是爷爷一个人的堂口,没仙家,没香火。
可就在这时候,那堂单上,突然浮现出一行字。
那字迹不是黑色的,是淡淡的银灰色,像是那种老狐狸的毛色。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个不识字的老太太硬描出来的:
*“老伙计,我先走了,你慢点。”*
这是那只死了四十年的白狐仙家。
它早就死了,但这会儿,它似乎是又回来了一趟,来接爷爷最后一程。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黄小满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合不拢。
沈归看着那行字,喃喃念了出来:“老伙计……”
李长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把那堂单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自己怀里贴着肉放着。
“那是您老伙计。”李长安低声说,“您那是跟它有缘。下辈子,您俩接着处。”
他重新端起那个搪瓷缸子,把里面的酒泼了一半在地上。
“这一半给路上的野鬼,那一半……您自己留着润喉。”
李长安站起身,看着桌上那碗面,那碟花生,还有那半缸子酒。
“爷爷。”
李长安对着那张空椅子,对着这空荡荡的院子,对着那群蹲在树根底下的仙家,对着这满院的日头。
“我送送你。”
这话说得轻,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
但所有人都听清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风吹过柿子树,那叶子还没落完,哗啦啦地响了几声。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正好落在桌面上,盖住了那碟花生米。
……
葬礼其实就算结束了。
没敲锣打鼓,没披麻戴孝。
等到日头偏西,黄小满搀着哭软了腿的崔妈妈回了屋。沈归把那碗凉透了的面条端进灶房倒了。白双双收拾了桌上的空盘子。
院子里最后只剩下那张八仙桌。
李长安一个人坐在那。
他把那个搪瓷缸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那缸子上的裂纹,从杯口一直裂到底,黑黢黢的一道,像是怎么也愈合不了的伤疤。那形状,弯弯曲曲的,像极了爷爷晚年脸上那些深深刻下的皱纹。
李长安伸出手指,指腹在那道裂纹上刮了一下。
冰凉,粗糙。
他把缸子倒过来,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当。”
一声脆响。
李长安看着那缸子,突然笑了。
“爷,这缸子以后归我了。”
他说完,把缸子往桌上一扣,不再看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