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得吓人。
自从爷爷走后,这栋房子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那一砖一瓦都透着股子没劲的松散。
李长安就坐在爷爷那屋的炕沿上。
他也不动,也不躺,就那么直愣愣地坐着。眼睛盯着对面那堵墙,墙皮上有个黑点,那是以前贴年画留下的印子,他看了整整两天。
山河图就扔在旁边的枕头边,书角卷着,也没人去抚平。
外头有动静。
那是沈归在院子里劈柴。
“哐、哐、哐。”
那斧头剁在木头上,声音闷闷的,一下接一下,没个停时候。从大清早一直劈到晌午,那柴火堆都快码成墙了,他还在劈。好像不把那股子憋屈劲儿发泄出来,人就得炸了似的。
黄小满在院子外面转了三圈,最后实在是憋不住了,一撩门帘子钻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白双双刚烙好的葱花饼,还冒着热气。
“头儿。”黄小满把托盘往那破柜子上一放,发出“咣当”一声,“两天了。你那是屁股上长钉子了?还是准备就在这屋里修仙了?”
李长安眼皮都没抬。
“出去。”
“我不出去。”黄小满一屁股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那是爷爷平时坐的,“白双双那丫头把饭做好放门口,你是一口不动。你是想饿死自己,好下去陪老爷子?”
李长安还是没动静,整个人像是个木雕泥塑。
“这山河图上堆了三个案子了。”黄小满指着那本没人翻的书,“城南老王家孩子丢魂了,隔壁村李二嫂子家猪圈闹邪乎,还有个……还有个啥我也忘了。你倒是看一眼啊?这可是老爷子留下的摊子,你这么撂挑子,他在底下能安心?”
李长安终于动了。
他转过头,看着黄小满。
那眼神空荡荡的,里面啥也没有,就像是深井里的死水。
“你吵死了。”
黄小满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往常李长安那眼里是有光的,要么是冷光,要么是算计的光,现在啥也没了。
“我吵?我是怕你憋坏了!”黄小满站起来,在那转圈,“操,这叫什么事儿啊。老爷子走了,你也跟着丢了魂。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过。”李长安嘴动了动,“你出去过。”
黄小满气得直哆嗦,指着李长安的手指头都在颤:“行,你牛逼。你就在这儿坐着吧,我看你能坐成佛。”
他一甩袖子,出去了。
但没过两分钟,他又把脑袋探进来:“那饼我放这了。你不吃,我就当你是不给我面子。”
李长安没理他。
第二天晚上。
月亮半圆不圆的,惨白地挂在天上。
屋里没点灯,黑乎乎的。
李长安摸到了枕头底下的东西。
那是爷爷留给他的刻刀。
刀柄被磨得发亮,上面有层厚厚的包浆。他握在手里,那种温热的触感让他稍微回过点神来。
他伸手在炕桌上摸索,摸到了一块以前爷爷没刻完的木头疙瘩。
他拿着刀,在那木头上比划。
刀尖扎进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李长安不知道自己想刻什么,手就是顺着那木头的纹理走。爷爷以前刻东西,讲究个意在笔先,心里有啥,手上就出啥。
可李长安心里空落落的,啥也没有。
刻了一会儿,木屑落了一桌子。
他停了手,借着窗户外头透进来的那点月光,低头看了看。
那木头上,歪歪扭扭地刻了一个字。
是个“门”字。
那一竖一横,刻得特别深,像是用刀尖在那木头肉上硬生生划开的一道口子。
门。
那是爷爷守了一辈子的东西。
也是爷爷最后没进去的地方。
李长安看着那个“门”字,看了很久。他想把这个字刻完,或者再刻个什么别的,比如爷爷的名字,或者那个堂号。
但他手腕子突然就没劲了。
那刻刀“啪嗒”一声,掉在了炕席上。
他把那块木头往旁边一推,重新缩回了阴影里。
第三天。
黄小满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饭,也没带话。他就那么趴在门口,两只手扒着门框,脑袋探进来,那双狐狸眼直勾勾地盯着李长安。
“头儿。”黄小满说,“你不出来,我就一直趴着。”
李长安靠在墙上,眼皮耷拉着:“你趴着吧。”
“操。”黄小满骂了一句,“你还真不拿我当人啊?”
但他没走。
真的就那么趴在门槛上,像条看门狗。
李长安没理他,他也懒得理自己。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日头从东边爬到西边,屋里的光线从亮变暗。
黄小满趴在那,一开始还哼哼唧唧地抱怨腰疼,后来也没声了。就剩下那稍微有点沉重的呼吸声。
院子里,白双双把山河图拿出来了。
她坐在石桌边上,把书摊开。
那上面确实挂着三个案子,红字标着,那是急活。按规矩,这三天不接,那就要扣香火钱,甚至还要损堂口的信誉。
白双双看着那几个名字,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两圈。
她抬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
最后,她把山河图合上了。
“不急。”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天塌不下来。”
快傍晚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崔妈妈来了。
她手里提着个布袋子,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她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在那劈了一院子柴火的沈归,又看了一眼趴在门口装死的黄小满,最后目光落在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屋门上。
她没去敲门,也没喊人。
老太太直接进了灶房。
那灶台已经两天没动火了,锅都是凉的。
崔妈妈挽起袖子,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把挂面,又拿了两个鸡蛋。
她熟练地生火,烧水。
那一连串动作,跟以前爷爷做饭的时候一模一样。甚至连那把柴火塞进灶膛的角度,那舀水的姿势,都像是刻在骨子里的。
不一会儿,灶房里冒出了热气。
那股子葱花炸锅的香味,顺着门缝,慢慢地飘进了那间死寂的屋子。
李长安坐在炕上,鼻翼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爷爷最爱吃的味道。
崔妈妈端着碗走了出来。
她没让白双双端,也没让沈归端。她自己端着那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
她走到屋门口,黄小满赶紧缩回了脚。
崔妈妈没敲门。
她只是站在那,把缸子往地上一放。
“长安。”崔妈妈的声音很平,没带哭腔,也没带劝慰,“面好了。趁热吃。”
她说完,也没等里头应声,转身就走了。
留下的,只有那碗里冒出的白烟,在冷风里绕啊绕的,一直绕进了屋里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