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面放在门口,热气还直往房里钻。
葱花炸焦的香味,混着点陈醋的酸味,那是爷爷这辈子最得意的那口。
李长安坐在炕沿上,盯着那碗面。
那是个缺口的海碗,边沿上还有道细细的裂纹,那是小时候李长安淘气给磕的,爷爷没舍得扔,就这么一直用着。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圆滚滚的,上面撒了把翠绿的香菜。
崔妈妈没走,她就站在门槛外头,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长安。”
崔妈妈声音不高,透着股子家常里短的实在劲儿,“你爷爷在的时候,你饿了就扯着嗓子喊‘爷爷我饿了’。那老头子不管手里忙啥,都得给你整口热乎的。”
李长安眼皮跳了一下。
“现在你爷爷走了。”崔妈妈吸了吸鼻子,接着说,“你要是饿了,就喊‘崔妈妈我饿了’。崔妈妈手艺没你爷爷好,但这面,是一样的一碗面。管饱。”
屋子里静得只有那碗面冒泡的声音。
李长安看着那碗里浮着的油花,喉咙里那股子堵了两天的硬块,像是被这热气给熏软了。
他动了。
他伸出手,有些僵硬地抓起那双竹筷子。筷子头上有两道磨痕,那是爷爷平时咬的。
他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有点咸。
这是爷爷的口味,他口重,吃盐多。崔妈妈是按着爷爷的法子做的。
李长安没说话,又开始嚼第二口。
那一碗面,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数里面有多少根面条。但他吃得干净,连最后一点汤底都喝下去了。
“嗝。”
一声轻响。
他放下碗,那碗底磕在炕桌上,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李长安抬起头,看着门口站着的崔妈妈。
这两天一直耷拉着的眼睛,这会儿终于有了点焦距。
“崔妈妈。”
李长安开口了,嗓子有点哑,像是生锈的链条动了动。
“我饿了。”
崔妈妈正打算转身去拾掇院子,听见这三个字,整个人一僵。
她转过身,看着李长安那张灰扑扑的脸,又看了看那个空了个精光的海碗。
老太太先是一愣,紧接着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五官一下子舒展开了。她咧嘴笑了,笑得眼泪哗哗地往下流,也没擦,就那么拿手背胡乱抹着。
“哎!哎!”
崔妈妈应了两声,声音都在抖,“等着!锅里还有汤,姨再给你下一碗!多放蛋!管够!”
“我也要吃!”
门外头,一直趴在那装死的黄小满像是个弹簧一样,猛地蹦了起来。
他一头扎进屋里,那手直接往炕桌上那空碗上抓,嘴里嚷嚷着:“我也饿了!我也两天没吃了!崔姨,给我也整一碗!我要加三个蛋!”
崔妈妈破涕为笑,抬手就在黄小满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个狐崽子,那是给人补身子的,你吃那是糟践粮食!”
“哎哟我去,区别对待啊!”黄小满捂着脑袋,嬉皮笑脸地叫唤,“长安那是肉身,我这肉身不也是肉长的?崔姨,你这就不地道了啊!”
“去把院子扫了!”崔妈妈指着外头,“扫不干净没饭吃!”
“得嘞!我这就去!”黄小满转身就往外跑,那脚底下抹了油似的,刚才那股子颓丧劲儿全没了。
院子里。
沈归刚把最后一块木头劈完。
他扔下斧头,在那站了会儿,喘着粗气。那斧柄上全是汗,把木头都浸黑了。
李长安从屋里走出来。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没换的黑衣裳,但走路不再是那种轻飘飘的没根儿样了。手里捧着那个空了的海碗。
沈归看见他,停下手里的动作。
“好了?”沈归问。
李长安走到石桌边,把碗放下。
“没好。”
李长安说,“但我饿了。”
沈归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忍不住笑了。那是这两天来,这院子里头一次有人真心实意地笑出声。
“饿了就好。”沈归走过来,把斧子插进木桩子里,“饿了就是活人。饿死鬼没那胃口吃崔姨的面。”
“去你大爷的。”李长安骂了一句,但嘴角也跟着扯了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山河图。
书皮在月光下泛着点冷光。
李长安翻开第一页。
那上面挂着的几个红字案子,还在那闪着。那是急活,有的时限都过了,那是得扣香火钱的。
要是以前,他早就坐不住了。
但现在,他就那么翻着看了一会儿。
手指在“城南王宅丢魂案”那行字上划拉了一下,没停,直接把书页合上了。
“啪嗒。”
一声轻响。
白双双从灶房门口走过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瓣蒜和半碟咸菜。
她看着李长安。
“接吗?”她轻声问。
李长安靠在椅子上,看着头顶那黑漆漆的夜空。星星挺亮,像是有人在上面钉了钉子。
“不接。”
李长安说,“明天再看。”
“那是急活,香火钱扣光了,这堂口名声就烂了。”白双双提醒了一句,语气却是不紧不慢的。
“烂就烂吧。”
李长安把手按在那合着的山河图上,“这两天不干活。爷还在后头看着呢,我得先让他看着我吃饱了。”
白双双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好。”
她把蒜和咸菜摆在石桌上,“那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
院子里的灯亮着。
崔妈妈又下了三碗面。
李长安吃了两碗。黄小满吃了三碗,撑得直在那转悠。
沈归吃了半碗,剩下半碗给了黄小满。
等到夜深了,人都散了。
李长安回到自己屋里。
那张炕还是以前那张炕,被褥还是爷爷给晒过的味道。
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颏。
屋里没点灯,黑得彻底。
他闭上眼睛。
往常只要一闭眼,那就是走马灯,就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但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什么鬼怪,没什么案子,也没什么阴阳两隔的思念。
就是累。
那种透进骨头缝里的累。
没过两分钟,李长安就听见了门外黄小满那轻微的呼噜声。
他翻了个身,把手放在胸口,那下面压着爷爷给的刻刀。
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稳。
那一夜,李长安睡得很死。
一个梦都没做。
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外头那几只芦花鸡在窗台底下打架,把他给吵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