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上的那碗面汤刚被崔妈妈收走,桌面上还留着一层油光。
李长安坐在那儿,手里捧着那本山河图。
书皮是黑色的,摸上去有点凉,像是摸着一块冬天的铁。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扣住书页的一角,翻开。
“哗啦。”
书页打了个卷,露出了第一行字。
那是城南王宅的案子。红字,还在在那闪,像是催命的符咒。
*“王宅独子丢魂,急。香火钱三十。”*
李长安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
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感觉,没直觉,甚至连那股子想赚钱的欲望都没泛起来。
“啪。”
他手一松,把书合上了。
黄小满正蹲在墙根底下剔牙,看见这动静,眼皮一跳。
“咋了?”黄小满问,“这案子不是挺急的吗?那王家老爷子昨天都来催三趟了,说要是再不去,那孩子就要饿死了。”
李长安没理他,手指在那书皮上敲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他又一次翻开书。
这回翻的是第二页。
*“李家沟猪圈惊魂,疑有野仙作祟。香火钱五斗米。”*
这回看了五秒钟。
“啪。”
又合上了。
黄小满看不下去了。他猛地站起来,几步窜到石桌边上,一屁股坐在对面,两只手往桌上一撑。
“我说头儿,”黄小满皱着眉,那张狐狸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你到底看不看?你这是看书呢,还是练开合跳呢?这一开一合的,我都替这书心疼。”
李长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我在找感觉。”
“啥感觉?”黄小满把手一摊,“看事就是看事,那是干活。你是堂主,那是你的买卖。这买卖现在都要关门了,你还找什么感觉?是不是还得给你配个鼓,你敲两下才有感觉?”
“你不懂。”
李长安摇了摇头,手指摩挲着书脊。
以前他看事,是为了钱,为了生计,后来是为了填那香火债。目的性很强,一看这红字,脑子里想的就是怎么解决、怎么收场、怎么把钱挣到手。
但爷爷不是。
爷爷看事,那是“陪人”。
走马灯里那一帧帧画面,爷爷站在风雪里,站在灶台前,站在那黑漆漆的门口。他不是为了那两个鸡蛋,也不是为了那几句谢谢。他是陪着那些陷在泥潭里的人,走了一段路。
“我得找回那个感觉。”李长安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不然这堂口,也就是个生意铺子。爷守了一辈子的东西,不能在我手里成了买卖。”
黄小满听不懂这些弯弯绕,他撇了撇嘴:“我看你就是闲的。那感觉能当饭吃?那王家可是出了三十块香火钱,够咱们吃好几顿肉了。”
他正说着,白双双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今天换了件素净的白衣裳,头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她没说话,也没看黄小满,径直走到李长安身边,拉开椅子坐下。
她伸出手,轻轻地覆盖在山河图上。
她的手很白,在那黑色的书皮上显得格外晃眼。
李长安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白双双没看他,只是手掌在那书皮上轻轻按了按。
山河图微微亮了一下。
那光不刺眼,是一层淡淡的柔光,顺着李长安的手心钻了进去。那股子冷硬的铁质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
像是有人在你后背上轻轻推了一把。
“慢慢来。”
白双双的声音很轻,像是早晨的风,“书在你手里,什么时候翻开,什么时候走,那是你的事。”
李长安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点忧郁的眼睛这会儿很静。
“谢谢。”
李长安说。
“不谢。”白双双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你好了,这院子才有人气。”
李长安吸了口气,重新把手放在书上。
第三次翻开。
这回,他没有急着看字,而是先让目光落在书页的角落里。
那里,原本空白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浮现出了一行小字。那是墨迹干透了的黑字,像是早就印在那的:
*“守堂人·李德山。在位四十年。无仙家。无弟子。唯有一孙。”*
李长安盯着那行字。
那是山河图给爷爷的定论。
也是爷爷这一辈子的总结。
没有仙家,没有徒弟,只有一个孙子。
“爷。”李长安心里念了一句,“你看看,这书上都记着呢。你这买卖做得亏本,但你这人做得值。”
他视线往上移,落在了那个“王宅丢魂”的案子上。
这一次,他没急着合书。
他开始读那案子里的细节。
孩子几岁,丢魂几天,家里格局如何,甚至那红字背后透出来的那股子焦急,他都看进去了。
十分钟。
整整十分钟,院子里的风吹得柿子树叶哗哗响,黄小满都打了个哈欠,李长安也没动。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孩子魂丢在哪,怎么叫,用什么引。
这不是简单的收钱干活。
这是要把那个差点散了的家,给扶一把。
“走吧。”
李长安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挺稳。
黄小满正哈欠打到一半,被这一嗓子给憋回去了:“啊?走?去哪?”
“看事。”李长安把山河图合上,站起身,“去王家。”
黄小满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也不困了。他跳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得嘞!我就知道你闲不住!我去拿包!”
他说着就要往屋里窜。
“别拿包了。”
李长安叫住他,“这事用不着包。带张嘴,带双眼就行。”
黄小满愣了一下,随后咧嘴一笑:“行,听你的。咱们这是要学老爷子那种‘空手入白刃’的范儿?”
李长安没理他的贫嘴。
他整了整衣领,往院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那棵柿子树下,李长安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身后那栋静悄悄的房子。
堂屋的门开着。
爷爷那屋的门也开着。
炕上是空的,那把藤椅也是空的。风穿堂而过,吹得门帘子微微晃动。
再也没有那个坐在门槛上抽烟袋锅子的老头子了。
李长安看着那空荡荡的屋子,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对着那虚空,轻轻说了一句:
“爷爷,我出去了。”
说完,他没再回头,迈开步子,一步跨出了那个破旧的木门槛。
外头的阳光正好,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