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家回来，天已经黑透了。
那孩子的魂算是叫回来了，不过人还虚着，李长安在那耗了大半天，等到孩子哭出第一声，他才算撤。
这会儿坐在自家的石桌旁，李长安觉得浑身骨头缝都透着股子乏。
“崔姨，还有饭没？”黄小满在那边喊，“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有，给你留着呢。”崔妈妈在灶房里应了一声。
李长安没急着吃饭。他把那本山河图摊在石桌上，借着堂屋透出来的那点黄光，开始勾画今天的账。
这是规矩，不管多累，当天的香火钱得当天记。
他翻到最后那一页，那是这书的最底下的角落。
平时这地方都是空白的，属于那种用来记杂账的边角料。
可今天，李长安的手指刚碰到那角，就感觉不对劲。
那纸，比别的页都要厚一点。
像是两层纸黏在一起了。
李长安皱了皱眉，指甲在那缝隙里轻轻刮了一下。
“刺啦。”
一声轻响。
那层纸被掀开了。
底下藏着一张发黄的旧页，折得死死的，像是怕人看见。
李长安心里咯噔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页完全展开。
这上面的字，不是红字，也不是黑字，是那种陈年的墨迹，黑得发褐，透着股子年头。
只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匆忙的情况下刻上去的。
*“遗案。委托人：李守诚。”*
*“内容：帮我还一条命。”*
李长安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黄小满正拿着个馒头从屋里钻出来，见李长安跟个木头似的杵在那，凑了过来。
“咋了头儿？看啥呢这么入神？是不是那王家少给钱了？”
他凑到跟前，顺着李长安的视线看过去。
“李守诚？”黄小满念叨着这个名字，突然咝了一声，那口馒头差点噎住，“卧槽？这名字……这不是你爹的大名吗？”
李长安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两个字。
李守诚。
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一个消失了三十年，在李长安记忆里只剩下个模糊背影的男人。
“这案子……”黄小满把馒头放下了，脸色也严肃起来，“怎么会在山河图里？而且还是‘遗案’？你爷爷留的？”
“嗯。”李长安点了点头，嗓音有点哑，“这是爷的字迹。只有他才会把这案子藏在这犄角旮旯里。”
“但这不对啊。”黄小满挠了挠头，“你爹……咱们不是都知道吗？他的残魂不是还在堂单底下压着修复呢吗？说是当年出了大变故，魂魄不全了，得养着。”
“那是魂。”李长安把那张旧页彻底抚平，“魂在养着，但这债没还。”
白双双这时候端着碗热汤走了过来。
她把汤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张发黄的纸上。
“三十年前。”白双双轻声说，“这案子挂了三十年。”
“三十年……”黄小满咋舌，“老爷子也是沉得住气，这都能拖三十年不结？要是换了别的堂口，早把这委托人给踢出去了。”
“他不是不想结。”
白双双看着李长安，眼神有点复杂，“他结不了。”
李长安抬起头，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爹。”白双双说，“那是上一辈的债。那是因果。你爷爷是守堂人，但他不是你爹的儿子。这债，得儿子来还。他替不了。”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爷爷留了三十年没结，不是他忘了，也不是他结不了。他在等。”
李长安心里猛地一跳。
“等什么？”李长安问。
“等你。”白双双说得极轻，“等你长大，等你接了这山河图，等你……能替你爹把这命还上。”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沈归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他手里还拿着本古书，但这会儿书合上了，他看着那张纸，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帮我还一条命。”沈归念叨着这句话，“这字眼儿太大了。还命……要么是抵命，要么是救命。你爹当年到底干了什么？”
李长安没接茬。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
父亲当年的事，爷爷很少提。只知道是出了岔子，闹得天翻地覆，最后父亲把魂都搞碎了，才被爷爷硬生生救回一口气，压在堂单下养着。
这背后到底欠了谁的一条命？
是冤死鬼？还是那条道上的老熟人？
或者是……某个亲戚？
“这案子现在归我了。”李长安把手按在那张纸上。
黄小满看着李长安的侧脸，那上面没什么表情，硬得像块石头。
“头儿，你打算咋弄？”黄小满问，“这可是三十年前的陈年老账。连个债主都没写，你上哪查去？”
李长安把那张旧页小心翼翼地撕下来，折好，放进了自己贴身的兜里。
“不知道。”
李长安实话实说，“但我得查。”
他把山河图合上，动作很重，“啪”的一声。
像是下了个决心。
“这事不用你们插手。”李长安站起身，看着院子外头那片黑漆漆的山林，“这是我李家的家务事。”
“那不行。”黄小满把最后一块馒头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咱们是一个绳上的蚂蚱。你要去查老黄历，我还能在那睡大觉？那多没义气。”
沈归也点了点头：“我也去。我那书上记了不少三十年前的事，说不定能翻到点线索。”
白双双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手里的汤碗往李长安面前推了推。
“先喝汤。”
她说，“喝完了，才有力气查。”
李长安看了看那碗汤，热气腾腾的。
他端起来，咕咚一口喝干。
“行。”
李长安放下碗，抹了一把嘴，“那咱们就从头翻。三十年前，我看看到底是谁，让我爹欠了这么大一笔债。”
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搁。
碗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个案子，我接了。”
